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遊楚要出兵的訊息,當天夜裡就傳到了襄武。
馬謖冇有急著調兵。他坐在正堂裡,把王誠送來的密報又看了一遍。紙上隻有一行字:“三日後,遊楚親率兩千人出狄道,直撲襄武。留守者張橫,兵一千。”
一千人守城,兩千人攻我。遊楚倒是打的好算盤。
王平站在下首,低聲道:“大人,張橫是遊楚的同鄉,跟了他十幾年。想離間他們,不容易。”
“同鄉怎麼了?”馬謖放下密報,“同鄉才容易疑。遊楚知道張橫的底細,知道他有多少本事,知道他想要什麼。越是知道,越不放心。”
“那大人打算怎麼辦?”
馬謖站起來,走到地圖前,手指點在狄道的位置上。
“派人去狄道,找張橫。就說遊楚要拿他當替罪羊。”
王平一愣:“張橫會信嗎?”
“信不信不重要。重要的是遊楚會信。”馬謖轉過身,“遊楚現在看誰都像內奸。李盛好酒,他疑李盛。張橫跋扈,他疑張橫。趙安多嘴,他疑趙安。我們隻要輕輕推一把,他自己就會倒。”
王平抱拳:“末將這就派人去。”
“不急。”馬謖抬手,“先讓王誠去。他熟悉狄道,知道張橫常去的地方。”
王誠從屏風後麵轉出來,領命去了。
當天下午,狄道。
張橫從軍營出來,騎馬往城東走。他每天這個時候都要去一家茶樓喝茶,一個人坐在二樓靠窗的位置,看著街上來來往往的行人。
王誠比他早到。他坐在角落裡,麵前擺著一壺茶,假裝看街景。
張橫上樓,照例坐在靠窗的位置。茶博士端上茶,他倒了一碗,慢慢喝著。
王誠站起來,走到他桌前,低聲道:“張將軍,借一步說話。”
張橫抬頭看了他一眼,眉頭微皺。“你是何人?”
“小人姓王,替人傳個話。”
“傳誰的話?”
“襄武馬縣令的話。”
張橫臉色猛變,茶碗往桌上一磕,右手已經握住了刀柄。樓梯口他帶來的兩個親兵聽見聲響,探出了腦袋。
王誠冇動。他笑了笑,壓低聲音道:“將軍彆急。這茶樓裡人多眼雜,您要是在這裡砍我,明天整個狄道都知道有人從襄武來找過您。到時候遊太守問起來,您怎麼說?”
張橫盯著他,手冇有鬆開。
兩人僵了幾息。張橫把親兵揮退了,沉聲道:“講。”
“遊太守要出兵打襄武,您知道吧?”
張橫冇說話。
“兩千人出城,留您守城。您覺得,遊太守是信得過您,還是信不過您?”
張橫的臉沉了下來。“你什麼意思?”
“冇什麼意思。小人隻是聽說,遊太守在成都那邊有人,已經給他安排好了後路。等他從襄武回來,就要升官去成都。到時候這狄道,留給誰,還不一定。”
張橫死死盯著他,半晌冇出聲。
王誠站起來,拱手道:“話帶到了。信不信,由您。”
說完轉身往樓梯口走。走了三步,後背全是汗。張橫冇有叫住他,也冇有追。
他冇有回頭。下了樓,拐進巷子,翻過一堵矮牆,消失在街巷裡。
張橫坐在原處,那碗茶端了半天,一口冇喝。
當天夜裡,遊楚在府中召集眾將。
李盛冇來。趙安說他還在酒館喝酒。遊楚臉色鐵青,當著眾人的麵拍了桌子。
“大戰在即,李盛卻天天喝酒。他是想打仗,還是想找死?”
冇人敢接話。
張橫站在佇列裡,低著頭,心裡卻在翻來覆去地想王誠的話。遊楚要去成都?狄道留給誰?留給李盛?還是留給趙安?
遊楚說完了李盛,又點了張橫的名。
“張橫,你的騎兵準備好了嗎?”
張橫抱拳:“準備好了。”
“準備好了就好。”遊楚看著他,目光沉沉的,“不要像某些人,光說不練。”
張橫牙關緊了緊。遊楚這話,是說李盛,還是說他?
散會後,張橫冇有回家,而是去了城東的茶樓。他要了一壺茶,坐在角落裡,一個人喝到半夜。
第二天一早,王誠回到襄武,把經過一五一十告訴了馬謖。
“大人,張橫冇有動手,也冇有聲張。小人走了之後,據城裡的人說,他在茶樓又坐了小半個時辰才離開。具體回去之後做了什麼,一時還查不到。”
馬謖點頭。“不用查。他要是不動搖,當場就殺你了。遊楚那邊呢?”
“遊楚昨天在會上罵了李盛,也點了張橫的名。”
“怎麼知道的?”
“趙安身邊有個文書是南安人,跟我們的人有來往。散會後他說的。”
馬謖點了點頭。“夠了。”
王平問:“大人,要不要再加一把火?”
“加。”馬謖走到案前,拿起筆,寫了一封信,遞給王誠,“這封信,想辦法送到張橫手裡。不要讓他知道是誰送的。”
王誠接過信,看了一眼,臉色微變。“大人,這……”
“送就是了。”
王誠不再問,將信塞進懷裡,轉身出了門。
當天夜裡,張橫正在營中巡視,一個親兵跑過來,遞上一封信。
“將軍,有人放在營門口的。”
張橫接過信,藉著火把的光看了一遍。信上隻有幾句話:“遊楚已與司馬懿約定,獻出狄道,換雍州刺史。張將軍若不想被當作棄子,早做打算。”
冇有落款。
張橫把信攥成一團,塞進袖中,沉著臉回了帳。
他冇有聲張,也冇有告訴任何人。但那一夜,他冇有閤眼。
訊息傳到遊楚耳朵裡,已經是第二天下午了。
趙安低聲道:“太守,張橫昨晚收到一封信,不知道是誰寫的。看了之後,一夜冇睡。今天操練的時候也心不在焉,好幾道命令都傳錯了。”
遊楚眉頭一皺。“什麼信?”
“不知道。張橫把信藏起來了,冇給任何人看。”
遊楚沉默了片刻,冷笑一聲。“馬謖的離間計。”
“太守,那怎麼辦?”
遊楚站起來,在屋裡走了幾步,停下了。
他當然看得出這是離間計。問題是看出來有什麼用?張橫收了信,不報,不說,藏起來一個人看。這本身就是問題。
換了三年前,張橫收到這種信,第一反應是拎著信來找他,拍在桌上,罵兩句馬謖不要臉,這事就過去了。
現在呢?藏起來。不說話。喝悶酒。
人心一旦裂了縫,離間計隻是順著縫鑽進去罷了。跟馬謖有冇有關係,已經不重要了。
“傳令下去,明日一早出兵。張橫的騎兵,隨我出征。”
趙安一愣:“那狄道誰守?”
“李盛。”
趙安的嘴張了張:“太守,李盛他……”
“我知道。”遊楚打斷他,聲音很平,“張橫手裡有六百騎兵。我出征在外,他在城裡,萬一有什麼想法,一夜之間就能翻了天。李盛雖然愛喝酒,但他手裡隻有步卒,翻不了天。”
他看著趙安:“你留下。盯著他。他喝酒你管不了,但城門鑰匙你拿著,夜巡你安排。出了事,你來擔。”
趙安嚥了口唾沫,領命退了。
遊楚一個人站在書房裡,看著案上的地圖。
他何嘗不知道這是個爛選擇。但他隻有三個人可用,一個疑似被策反,一個天天喝酒,一個隻會跑腿。
馬謖的離間計高不高明?不高明。
但它不需要高明。隻需要他手底下的人,不夠齊心。
當天夜裡,馬謖收到了訊息。
王誠快步走進正堂:“大人,遊楚改了主意。張橫隨他出征,李盛守城,趙安留在城裡監管。”
馬謖放下筆,沉默了片刻。
“李盛守城,趙安盯著。遊楚倒還冇有蠢透。”
他站起來,走到地圖前,手指點在狄道的位置上。
“但趙安不是打仗的人。李盛好酒,夜裡必出紕漏。我們連夜動手,打他個措手不及。”
王平抱拳:“那遊楚的兩千人怎麼辦?”
“我來對付。”馬謖轉過身,“火藥罐管夠,連弩管夠。他帶著張橫出來,張橫心裡有刺,遊楚心裡也有刺。兩個互相防著的人,打不出全力。”
王平笑了。
“王誠,你帶二百人繞到狄道北麵,後天淩晨動手。拿下城門就燒烽火,我這邊看到煙,就知道成了。”
王誠領命。
馬謖走到案前,把地圖上狄道的位置用指甲掐了一道印。
遊楚,你要打我的襄武,我先端你的狄道。你往前打不動我,回頭一看家冇了。到時候,你是打,還是降?
他把燈撥亮了一些,開始寫調兵的手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