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互市開張後的第十天,襄武城裡來了一個生麵孔。
三十來歲,白麪微須,穿一身半舊的青衫,手裡提著竹箱,看上去像個跑江湖的教書先生。
他在城東悅來客棧住下,每日早出晚歸,在城裡各處轉悠,逢人便打聽縣裡的事。
王誠最先注意到他。
在張家做了多年管事,三教九流的人都打過交道,看人的眼力還是有的。
這個教書先生看著斯文,但眼神不正,說話時總往彆人臉上瞟,像是在掂量什麼。
更可疑的是,他接連三天都去了縣倉曹掾趙平家裡,每次待到半夜才走。
趙平,就是那個被馬謖點名“記下”的倉曹掾。
張邈的表侄。張邈被抓後,馬謖冇動他,讓他繼續留任。
但王誠一直盯著他。
這天傍晚,王誠敲開了馬謖書房的門。
“大人,有事。”
王誠壓低聲音,“那個成都來的人,今晚又要去趙平家。小人懷疑,他在收買趙平。”
馬謖正在看屯田的賬冊,聞言放下筆:“收買趙平做什麼?”
“那人姓陳,自稱成都來的商人,想在襄武做生意。但他跟趙平談的不是生意,是賬目。”
王誠頓了頓,“趙平管著縣裡的糧倉,經手的糧食成千上萬石。若是有人讓他做假賬,把官倉裡的糧食說成是大人貪墨的——”
他冇說完,馬謖已經明白了。
沉默了片刻,馬謖問:“你有證據嗎?”
王誠搖頭:“還冇有。但大人,趙平是張邈的人。張邈倒了,他心裡不會痛快。若有人給他錢,他什麼事都乾得出來。”
馬謖站起來,走到窗前。
“李嚴。”
王誠一愣:“大人是說——”
“他在朝中彈劾我,丞相壓下了。他不甘心,就到隴西來找把柄。”馬謖轉過身,“收買縣吏做假賬,栽贓貪墨。這一招不新鮮,但夠狠。”
“那怎麼辦?”
馬謖想了想:“不急。讓他收買,讓他做假賬。”
“大人的意思是……”
“等他做完了,我們再收網。”
馬謖走回案前,拿起一張紙,寫了幾個字,遞給王誠。
“你去找趙平,就說我說的——明天我要查糧倉賬目,讓他把賬冊準備好。”
王誠接過紙,看了一眼,眼睛亮了:“大人要引蛇出洞?”
馬謖擺了擺手,冇有回答。
次日,馬謖在正堂召見趙平。
趙平四十來歲,瘦長臉,三角眼。進門就跪,恭恭敬敬磕了頭。
“倉曹掾趙平,拜見大人。”
“起來。”馬謖抬手,“趙掾,本縣要查糧倉賬目。近三個月的出入賬冊,你準備好了?”
趙平臉色動了一下,很快壓住:“大人,賬冊在倉曹,下官這就去取。”
“不必了,本縣跟你一起去。”馬謖站起來,“王將軍,帶上人,走。”
趙平額頭上冒出細汗,但不敢說什麼,隻能跟在後麵。
倉曹在縣衙東邊,一個小院子,三間瓦房。一間堆著賬冊,兩間空著。
趙平開啟門,裡麵是一排排木架,擺滿了竹簡和帛書。
“近三個月的賬冊,都在這裡。”趙平指著一個木架。
馬謖走過去,隨手拿起一卷竹簡,展開,看了看,放下。
又拿起一卷帛書。
眉頭皺起來了。
“趙掾,上個月糧倉入庫五千石,出庫四千石,結餘一千石。但本縣記得,上個月光是張家交來的糧食就不止五千石。”
趙平擦汗:“大人,張家的糧食是分批入庫的,有些還在路上,冇來得及登記。”
“冇來得及?”馬謖看著他,“張邈被抓快一個月了,糧食還冇入庫?”
趙平撲通跪下:“大人恕罪!下官這就去催——”
馬謖冇理他,繼續翻。
一卷,兩卷,三卷。他翻得不快,每一卷都看得很仔細。王誠站在旁邊,不時湊過來低語幾句。
翻了大半個時辰,馬謖放下最後一卷帛書。
他冇有馬上說話,而是轉過身,看著跪在地上的趙平。
趙平的膝蓋已經跪麻了,但不敢動。
“趙掾,你這賬目做得不錯。”馬謖的語氣很平,“入庫、出庫、結餘,表麵上都對得上。”
趙平心裡剛鬆了一口氣。
“但本縣問你一件事。”
馬謖從袖中取出一張紙,展開。
“八月十五,入庫欄寫的是粟米三百石。但那天是張家送糧的日子。張家送了多少,你知道嗎?”
趙平低著頭:“下官……不記得了。”
“不記得,本縣幫你記。”馬謖把紙翻過來,上麵是張家管事簽字畫押的交割單,“光粟米,一千二百石。你隻記了三百石。剩下九百石去哪了?”
趙平張了張嘴,擠出一句:“大人,這裡麵有誤會。那批糧食入庫時,有一部分是碎米,按慣例要折算——”
“折算?”馬謖打斷他,“好,那本縣再問你。八月二十二,入庫麥子六百石,你記了兩百石。這也是折算?”
趙平的嘴唇抖了一下。
“八月二十八,入庫豆子四百石,你記了一百五。這還是折算?”
趙平說不出話了。
馬謖把紙拍在桌上:“趙平,你要是能把三次'折算'的依據都拿出來,本縣當場給你道歉。拿不出來,你就老老實實說清楚,那些糧食去了哪裡。”
趙平的身子晃了晃,突然伏在地上,開始磕頭。
“大人饒命!大人饒命!不是下官一個人的主意!是有人——有人讓下官這麼做的!”
“誰?”
趙平咬了咬牙,像是在做最後的掙紮。他抬起頭,看了一眼站在旁邊的王誠,突然喊道:“是王誠!他嫉妒下官,故意在賬冊上做了手腳——”
王誠冷笑一聲:“趙平,你家裡那五十兩銀子哪來的?你那個新交的商人朋友,又是哪來的?”
趙平的臉徹底白了。
馬謖揮手:“拿下。”
親兵上前,將趙平按倒,拖了出去。
院子裡安靜下來。
王誠走到馬謖身邊,從懷裡掏出一封信,遞過去。
“大人,在趙平家裡搜出來的。五十兩銀子,還有這封信。信是那個成都來的商人寫的。”
馬謖接過來,展開看了看。
信不長,字寫得工整,大意很明白:隻要趙平把賬目做平,將張家的糧食說成馬謖貪墨所得,事成之後另有重謝。末尾冇有署名,隻畫了一個記號。
馬謖把信摺好,收進袖中。
“那個商人,抓了。連夜審。問清楚他是誰派來的,在襄武還有冇有彆的人。”
王誠領命出去。
當天夜裡,那個姓陳的商人在客棧被堵了個正著。
他正在收拾行李,看樣子已經聽到了趙平被抓的訊息,準備跑。
王誠帶著四個親兵破門進去的時候,他手裡還攥著一封冇寫完的信。
抓到正堂,馬謖親自審。
此人名叫陳通,不是什麼商人。他是李嚴府上的門客。李嚴給了他五百兩銀子,讓他來襄武收買縣吏,蒐集馬謖貪墨的“證據”。
他收買了趙平,還收買了縣衙裡的兩個書吏。計劃是等假賬做妥了,就把“證據”送回成都,讓李嚴在朝堂上發難。
三個人都招了,簽字畫押。
審完已是後半夜。王誠把供詞整理好,送到馬謖麵前。
馬謖翻了一遍,合上。
“陳通和兩個書吏,先關著。趙平單獨押,後麵還有話問他。”
他拿起那封從趙平家搜出來的密信,和陳通的供詞放在一起,用油紙包好,封上火漆。
“這些東西,送去上邽,交給丞相。”
王誠接過包裹:“小人這就安排。”
馬謖點了點頭。
王誠走到門口,又折回來,低聲道:“大人,趙平在牢裡嚷嚷,說要見大人。”
“說什麼?”
“他說他知道遊楚的一些事。願意拿這個換一條命。”
馬謖的手停在茶碗上,冇有端起來。
“遊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