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互市開張的日子定在九月初一。
城北那塊空地,半個月前還是一片荒草,如今已經變了模樣。十幾間鋪麵整齊排列,青磚灰瓦,門前都掛了木匾,寫著“糧行”“茶行”“布行”“鐵器行”等字樣。
鋪麵後麵是一排馬廄,能容上百匹馬。
再往後,是一片空曠的場地,用來交易牛羊。
馬謖站在互市入口,看著最後一間鋪麵掛上匾額,點了點頭。
王誠從裡麵走出來,手裡拿著一本賬冊,滿臉喜色:“大人,都準備好了。糧行、茶行、布行、鐵器行,貨都備齊了。另外,從張家繳獲的那些鐵鍋、瓦罐,也搬了一些過來。羌人缺這些東西,肯定搶手。”
馬謖問:“羌人那邊通知了嗎?”
“通知了。北宮平答應派人來,還說會幫著聯絡其他部落。”王誠頓了頓,“不過大人,北宮平剛降,他的話能信嗎?”
“看他帶來多少馬就知道了。”馬謖笑了笑,“真帶了馬來,就是真心想做生意。空手來,那就是敷衍。”
王誠點頭。
九月初一這天,天剛亮,互市門口就排起了隊。
來的不光是羌人,還有襄武本地的百姓,甚至有幾個從狄道趕來的商人。他們聽說官府開了互市,可以用糧食布匹換羌人的馬匹牛羊,都想來碰碰運氣。
辰時,馬謖親自到互市主持開市。
他站在入口處,身後是一麵新立的石碑,碑上刻著互市的規矩:公平交易,不許欺詐;漢羌一視同仁,不許歧視;違者重罰。
王平率五十名士兵維持秩序,甲冑鮮明,刀槍雪亮,分列兩旁,讓出一條通道。
馬謖朗聲道:“諸位,今日互市開張。本縣把話說在前頭,這裡做的是公平買賣,童叟無欺。漢人不能騙羌人,羌人也不能搶漢人。誰壞了規矩,本縣決不輕饒。”
人群中響起一陣嗡嗡聲。有人點頭,有人議論,有人將信將疑。
馬謖一揮手:“開市!”
鑼鼓敲響,有人點燃了幾捆乾竹,劈劈啪啪炸了一陣,煙氣裡帶著焦香。互市的大門緩緩開啟,人群魚貫而入。
最先湧進去的是襄武本地的百姓。家裡有富餘糧食的,都背了幾鬥來。
羌人那邊,北宮平派了三十幾個人,趕著五十多匹馬、一百多頭牛,浩浩蕩蕩地進了場。
交易很熱鬨。糧食、茶葉、布匹、鐵器,換馬匹、牛羊、皮子。價格是馬謖親自定的,官府貼了一部分,比羌人自己去彆處換劃算不少。羌人很滿意——他們缺糧食缺鐵器,這些東西在羌地有命都買不著。
馬謖在互市裡走了一圈,各處交易都還順利,便走到馬廄那邊去看馬。
北宮平送來的五十多匹馬,個頭不大,但骨架結實,耐力好,適合在山地騎行。王平正在一匹一匹地檢視,不時拍拍馬背,掰開馬嘴看看牙口。
“大人,這些馬不錯。”王平拍了拍身邊一匹棗紅馬的脖子,“雖然比不上魏軍的戰馬高大,但跑山路比魏馬強。要是能多弄一些,咱們的騎兵就能練起來了。”
馬謖點頭:“不急。互市剛開,以後會有更多的馬送來。你先把這五十匹收下,挑好的留作軍馬,差的賣給百姓拉車耕地。”
王平領命。
正說話間,王誠匆匆走來,低聲道:“大人,外麵來了一個人,說是燒當羌的使者,要見大人。”
馬謖腳步頓了一下。
燒當羌——隴西最大的羌人部落,首領叫迷當,擁兵五千,比參狼羌還大。北宮平歸降後,馬謖就派人去聯絡迷當,一直冇有迴音。
今天倒是自己送上門來了。
“就在這裡見。”馬謖掃了一眼身後熱鬨的互市,“讓他好好看看。”
王誠領命去了。
不多時,帶了一個人過來。
那人四十來歲,身材高大,穿著羌人的皮袍,腰間掛著一把彎刀。他的漢話很流利,見麵抱拳行禮:“燒當羌使者雷羽,拜見馬大人。”
馬謖還禮,上下看了他一眼。
這人走路的時候重心壓得很低,站定之後雙腳微微分開,右手始終離刀柄不超過一拳。這不是使者的站法,是帶兵的人纔有的習慣。
“雷先生遠來辛苦。迷當首領可好?”
雷羽道:“首領安好。聽聞馬大人在襄武開了互市,以糧茶換馬匹牛羊,首領特派我來看看。”
“看過了,覺得如何?”
雷羽環顧四周,看著來來往往交易的人群,點頭道:“公平買賣,漢羌兩利。大人做的是好事。”
馬謖帶他走到一處茶攤前坐下,讓人上了兩碗茶。
“雷先生,明人不說暗話。迷當首領派你來,不光是看互市的吧?”
雷羽端起茶碗喝了一口,放下,沉默了片刻。
“大人明鑒。首領聽說北宮平歸降了大人,獻了五百匹馬,還送了兒子為質。首領想知道,大人對燒當羌,是什麼態度?”
馬謖看著他:“燒當羌若願意歸順,和參狼羌一樣,可以來互市交易。迷當首領若願意來襄武,本縣以上賓相待。若不願意,也不強求。隻要不犯境,本縣不會主動生事。”
雷羽追問:“若燒當羌不歸順,也不犯境,大人能保證互市一直開下去嗎?”
馬謖搖頭:“不能。互市是給歸順的部落開的。不歸順,就冇有互市。這是規矩。”
雷羽沉默了很久。
馬謖也不催他,慢慢喝著茶。
過了好一會兒,雷羽纔開口:“大人,燒當羌有五千騎兵。若與大人為敵,襄武未必守得住。”
馬謖放下茶碗。
他看著雷羽,聲音不大,語氣卻很平:“北宮平三千騎兵南下的時候,也覺得襄武守不住。後來的事,雷先生應該比我清楚。”
雷羽臉色變了變。
馬謖冇有再往下說,站起來,拍了拍身上的土。
“回去告訴迷當首領,本縣不想打仗。襄武的百姓不想打仗,羌人的百姓也不想打仗。大家都想吃飽飯,穿暖衣。互市開著,大家都有活路。”
雷羽站起來,抱拳道:“大人的話,我一定帶到。”
馬謖送他到互市門口,看著他上馬離去。
王平走過來,低聲道:“大人,這個雷羽,進馬廄的時候眼睛一直往咱們軍營方向瞟。”
馬謖點頭:“他是帶兵的人。”
“那大人還放他走?”
“殺一個使者容易。殺了之後呢?”馬謖看著雷羽遠去的方向,“我們現在要的是時間,不是仗。”
王平不再說什麼。
馬謖轉身往回走,走了兩步停下,回頭道:“王將軍,傳令下去,從今日起,互市的守衛增加一倍。尤其是夜裡,要有人巡邏。”
“大人擔心燒當羌來搶?”
“不擔心燒當羌。”馬謖的目光掃過遠處的山頭,“互市開起來了,每天糧食、布匹、馬匹進進出出。總會有人動歪心思。”
王平抱拳:“末將明白。”
太陽漸漸西斜,互市裡的人散了。
馬謖站在入口處,看著最後一個羌人趕著換來的糧食離開,才轉身回城。
王誠跟在他身後,邊走邊道:“大人,今天的交易,換了八十多匹馬,兩百多頭牛,五百多隻羊。糧食出去了一百多石,布匹出去五十多匹。賬目都在這裡。”
馬謖接過賬冊翻了翻:“不錯。明天繼續。派人去狄道、臨洮貼告示,就說襄武互市,以糧布鐵器換馬匹牛羊,來者不拒。”
王誠領命。
回到縣衙,天已經黑了。
馬謖坐在正堂裡,就著燈光看今天的賬目。看了一會兒,放下賬冊,問身邊的王平:“你說迷當會來嗎?”
王平想了想,搖頭:“燒當羌比參狼羌大,迷當比北宮平強。他不會輕易低頭。”
馬謖點頭:“我也這麼想。”
他頓了頓,看著窗外黑沉沉的夜色。
“所以,迷當若不來——我們就去找他。”
王平一愣:“大人要主動打燒當羌?”
“不是打,是談。”
馬謖轉過頭,看著他。
“帶著兵馬去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