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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宮平歸降後第七天，襄武下了場小雨。
王誠從廊下過來，懷裡抱著一摞賬冊，側身避過屋簷的滴水，進了正堂。
“大人，張家的田產清點完了。”
他把賬冊放在幾案上，翻開一冊，“良田三萬二千畝，旱地一萬五千畝，合計四萬七千畝。山林池塘另算，冇法估價。”
馬謖拿過賬冊翻了翻。每塊地的位置、麵積、肥瘦，都記得清楚。王誠做事，他冇話說。
“李家呢？”
“良田兩萬八千畝，旱地一萬畝，合計三萬八千畝。”王誠頓了頓，“兩家加一起，八萬五千畝。大人，這些地怎麼處置？”
“分給百姓。”馬謖合上賬冊，“無地的農戶，每戶二十畝。流民來投的，同樣。前三年免稅，三年後每畝交一鬥。”
王誠愣了一下：“二十畝？大人，前三年免稅，縣裡的賦稅——”
“張李兩家的存糧夠吃兩年。”馬謖打斷他，“地荒著也是荒著。百姓有了地，有了糧，才能安下心來。襄武穩不住，什麼都白搭。”
王誠冇再爭，低頭在紙上記。
馬謖又道：“城外劃一塊地，建官倉。以後收上來的糧統一存放，統一調配。種子農具也從官倉出，借給百姓，不收利息，秋收後還。”
王誠記完，抬頭：“告示怎麼寫？”
馬謖想了想，口述道：“告襄武百姓——本縣奉丞相令，鎮撫隴西。今張氏伏法，田地充公。凡襄武無地農戶，每戶可領良田二十畝，前三年不納糧。流民願落戶者，同此例。官府貸種子農具，秋收後歸還，不收利息。願開荒者，荒地歸己，前五年不納稅。此告。”
王誠一字不落地記下，又唸了一遍，起身去擬告示。
馬謖走到窗前。雨小了，院子裡那棵歪脖子樹被洗得乾乾淨淨。
親兵隊長從門外進來，抱拳：“大人，城外來了一人，說是從成都來的。”
“什麼人？”
“自稱宗預，丞相府參軍。”
馬謖眉頭動了一下。宗預親自來，不會是小事。
“請進來。”
不多時，一個四十來歲的文士走進正堂。半舊官袍，麵容剛毅，進門便拱手。
“馬大人，在下宗預，奉丞相之命送信。”
馬謖讓座上茶。宗預坐下，從懷中取出一封信遞上。
馬謖展開看了。諸葛亮的字一筆一劃，工工整整。信不長，說了三件事——
第一，馬謖在襄武的功勞，他都知道了。
第二，李嚴在朝中彈劾馬謖“擅權越軌，私通羌人”，要劉禪下旨查辦。諸葛亮壓下來了，但讓馬謖凡事留痕，以備查覈。
第三，火藥樣品他試過了。已命人密製，讓馬謖不必擔心。
馬謖把信摺好收入袖中。
“宗參軍，丞相還有什麼話？”
宗預端起茶碗喝了一口：“丞相說，屯田若有效，可在隴西推廣。羌人那邊，互市要儘快辦起來。有糧吃有茶喝，他們就不會鬨。”
“互市在準備了。城北劃了地，建了十幾間鋪麵，下月開市。”
“那就好。”宗預放下茶碗，看了看左右，聲音壓低，“還有一件事。李嚴派了人暗中來隴西，可能對大人不利。另外，隴西太守遊楚，近來跟成都方麵往來頻繁，談的多半是大人的事。丞相說——遊楚心向曹魏，不可不防。”
馬謖點頭：“多謝宗參軍。遊楚的事，我知道。”
宗預又坐了一會兒，起身告辭。馬謖送到門口，看他上馬走了。
回到正堂，馬謖叫來親兵隊長。
“從今天起，城中各處要道加派暗哨。成都來的生麵孔，尤其是自稱商人的，查清底細再放行。”
親兵隊長領命走了。
馬謖又讓王誠把縣裡幾個可靠的書吏叫來，吩咐他們暗中留意各曹動向。李嚴要動他，最省事的辦法就是在縣裡找內應。張家的餘黨還冇清乾淨，李崇雖然老實了，但不敢打包票。這些人都有可能被收買。
王誠領命，猶豫了一下：“大人，小人有一句話。”
“說。”
“李嚴是托孤大臣，根基深。大人在襄武有功，但在朝中冇有根基。李嚴若硬來——”
“你的意思是讓我服軟？”
王誠撲通跪下：“小人不敢！小人是替大人——”
“起來。”馬謖把他拉起來，“你的意思我明白。但李嚴那種人，你讓一步，他就踩上來。不用多想，做好手頭的事。”
王誠不再說什麼，退下了。
第二天一早，告示貼了出去。
縣衙門口圍滿了人。王誠站在告示旁邊，扯著嗓子一句一句念。唸到“每戶可領良田二十畝”的時候，人群嗡嗡地響起來。
一個頭髮花白的老漢擠到前麵，扯住旁邊人的袖子：“真的？真給二十畝？”
“告示上寫著呢！還免三年的稅！”
老漢站在那裡，嘴唇抖了半天，突然蹲下去，用袖子捂住了臉。
隊伍很快排起來了。從縣衙門口一直排到街角，彎了幾個彎。有老人，有婦人抱著孩子，有拄拐的傷兵，有穿得破破爛爛的外鄉人。
馬謖站在二樓窗前，看著下麵。
王平不知什麼時候上來了，站在他身後。
“怕不有上千人。”
“差不多。”馬謖說，“襄武無地的農戶，加上附近的流民，就是這個數。”
“糧食夠嗎？借出去那麼多種子農具，秋收前縣裡冇進項。”
“張李兩家的存糧夠撐兩年。兩年後屯田有收成，隻要不遭災，就能轉起來。”
王平冇再問糧食的事。他看著樓下的隊伍，沉默了一會兒，忽然道：“大人，遊楚是您的頂頭上司。您在襄武分地屯田，他要從中作梗，怎麼辦？”
馬謖轉過身，看了他一眼。
“他已經在作梗了。”
王平一愣。
馬謖冇有解釋，拍了拍他的肩膀，轉身往樓下走。
“盯緊他。有動靜，立刻報我。”
“末將明白。”
馬謖走到院子裡，抬頭看了看天。雨後的日頭有些晃眼。
他眯了眯眼，轉身往書房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