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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宮平逃回參狼羌的第三天,馬謖收到了訊息。
王誠派出去的探子連夜趕回來,帶了一個不太好的情報。
北宮平冇有在族中養傷,而是在聯絡周邊部落。參狼羌、白馬羌、燒當羌,幾個原本互不統屬的部族,都收到了他的信。
“大人,北宮平放話了。”探子跪在地上,聲音發緊,“他說上次是被漢軍的妖法暗算,不算真本事。他要集一萬騎兵,踏平襄武。”
王平哼了一聲:“一萬?他哪湊得出來。”
馬謖冇接話。他走到地圖前,手指點在北宮平的駐地上,停了很久。
“吹不吹,都要當真。”他回頭看王平,“火藥罐還有多少?”
“不到一百個。硝石隻剩五十斤不到。”
“夠打一仗嗎?”
王平想了想:“夠嗆。上次兩百個纔打散三千人。”
馬謖的手指從襄武劃到參狼羌駐地。八十裡山路。
“那就趁他冇集起來,先去打他。”
王平一愣。
“北宮平剛吃了敗仗,各部落還在路上,冇到齊。”馬謖的聲音很平,像在說一件尋常事,“現在去,他手裡最多兩千人。再等十天,可能就是五千。”
王平皺眉:“大人,我軍滿打滿算能出戰的不過八百。八百人深入羌地——”
“所以隻能贏。”馬謖打斷他。
王平盯著他看了幾息,抱拳:“末將願隨大人出征。”
“好。今夜出發。”
訊息傳到李崇耳朵裡時,已經是下午。
李崇匆匆趕到縣衙。
“大人,您要去打參狼羌?”他滿臉是汗,“這使不得。北宮平在羌地經營幾十年,您這點人去了——”
馬謖看了他一眼。
李崇嚥了口唾沫,壓低聲音:“大人,不如讓草民去跟北宮平說和。草民的女兒雖然接回來了,但兩家畢竟做過親家。隻要大人不再追究入寇之罪,北宮平賠些馬匹牛羊,此事就算了結……”
馬謖冇有說話。
李崇等了一會兒,又補了一句:“打仗太危險了,萬一……”
“萬一我回不來,你李家還能有個說法。”馬謖接過話頭,語氣冇什麼變化。
李崇撲通跪下:“大人明鑒——”
“李公。”馬謖打斷他,“你的好意我知道了。”
他冇有再多解釋。
李崇張了張嘴,終究冇再說什麼,起身走了。出門時腳步很快,像怕被人看見似的。
當夜,馬謖率八百人出了北門。
王誠主動請纓做嚮導。他在張家多年,跟著張邈去過參狼羌駐地不止一次。馬謖點頭同意。
隊伍在夜色中行軍。冇有火把,冇有人說話。月亮被雲擋著,山路窄,好幾次有人踩空摔倒,但冇有人出聲。
走了四個時辰。天將亮時,到了一處山坳。
王誠停下來,低聲道:“大人,翻過前麵那道梁,就是了。”
馬謖帶王平爬上山頂,趴在石頭後麵往下看。
晨霧裡,帳篷鋪了小半個山穀。有柵欄,有瞭望塔,有巡邏的人。但帳篷比預想的少。
“不到三百頂。”王誠趴在旁邊數了一遍,“按每頂五人算,一千五百上下。”
馬謖冇有馬上說話。他盯著下麵的地形看了很久。
穀地東窄西寬。東麵是唯一的出口,兩側山壁夾著一條窄道。西麵靠山,柵欄紮在緩坡上,坡後麵是一片鬆林。
北宮平的大帳在穀地正中。帳前插著一麵白色羽毛旗。
馬謖指著西麵的鬆林:“從那裡能翻進去嗎?”
王誠看了看:“能,但柵欄有兩人高,要搭梯子。”
“不用梯子。”馬謖想了想,“帶繩索,翻過去後先燒柵欄。火一起,裡麵就亂了。”
他轉頭對王平說:“你帶三百人從正麵攻。不用真衝進去,隔著柵欄放弩就行。聲勢越大越好。”
“大人呢?”
“我帶四百人從西麵進去。王誠帶一百人守東麵穀口。”
王平不說話了。
馬謖知道他想說什麼:“我不會衝在前麵。進去之後,陳山帶突擊隊打頭,我在後麵排程。”
王平這才點頭。
馬謖從懷裡掏出一張紙,上麵畫著參狼羌營地的佈局——王誠憑記憶畫的,未必完全準確,但大致方位不會差太多。
“火藥罐分三批用。第一批二十個,翻柵欄後扔進最近的馬廄,炸馬。馬一驚,整個營都會亂。第二批三十個,沿著這條路往中軍推。第三批五十個,留著應急。”
他頓了頓:“記住,不要戀戰,不要追殺散兵。目標隻有一個——北宮平的大帳。”
天亮了。霧散了一些,但冇有全散。
馬謖帶四百人繞到西麵鬆林,花了小半個時辰。
正麵,王平的人已經摸到了柵欄外五十步。
一個巡邏的羌人發現了異樣,剛張嘴要喊,一支弩箭釘進了他的喉嚨。
但他倒地時撞翻了一個銅盆。
銅盆滾在石頭上,叮叮噹噹響了好幾聲。
“媽的。”王平罵了一句,拔刀站起來,“放箭!”
三百人齊射。正麵的柵欄後麵,幾個羌人應聲倒地。警鑼敲響了。
比預想的早了一刻鐘。
馬謖站在鬆林邊緣,聽見鑼聲,回頭看了一眼身後的士兵。繩索已經掛上了柵欄頂端。
“上。”
陳山第一個翻過去。他是個矮壯的漢子,翻牆比猴子還快。落地後,他冇有停,直接摸出火摺子,點燃了一個火藥罐,朝二十步外的馬廄扔了過去。
轟。
馬廄炸開了。幾匹馬驚叫著衝出來,滿身是火,在帳篷之間橫衝直撞。一頂帳篷被撞倒,帳布裹在火馬身上,火焰躥起三尺高。
第二個火藥罐。第三個。
連續的爆炸聲把整個營地震醒了。羌人從帳篷裡鑽出來,有的提著刀,有的光著膀子,有的連鞋都冇穿。他們看見火光和濃煙,不知道敵人在哪,四散亂跑。
馬謖翻過柵欄時,營地已經亂成一鍋粥。
但問題來了。
陳山的突擊隊推進到中軍附近時,被一道矮牆擋住了。矮牆後麵,北宮平的親兵排成兩排,弓箭已經搭上了弦。
“趴下!”陳山喊了一聲,箭矢已經飛過來了。
兩個士兵中箭倒地。突擊隊被壓在一排帳篷後麵,抬不起頭。
馬謖趕到時,看見了矮牆。這道牆在王誠畫的地圖上冇有——是後來新修的。
“火藥罐還有多少?”
“第二批用了十幾個,還剩不到二十。”陳山喊道。
不夠。矮牆有三十步長,二十個火藥罐炸不開一個缺口。
馬謖蹲在帳篷後麵,往四周看了一圈。
左手邊,幾匹受驚的馬正在一堆倒塌的帳篷裡打轉。
“把馬趕過去。”馬謖說。
陳山愣了一下,馬上明白了。他帶兩個人繞過去,拿火把一晃,受驚的馬嘶叫著朝矮牆方向衝過去。
矮牆後麵的親兵被迫分神。有人對馬放箭,有人往兩邊躲。
“現在。”馬謖說。
陳山把手裡剩下的三個火藥罐全扔了出去。不是朝矮牆扔——是朝矮牆後麵五步遠的地方扔。
三聲爆炸,不大,但碎石和泥土飛起來,打在親兵臉上。陣型一亂,突擊隊翻過矮牆衝了進去。
短兵相接。
北宮平的親兵是他手下最能打的人,一個個悍不畏死。但他們隻有四五十人,擋不住四百人的衝擊。
馬謖冇有參與肉搏。他站在矮牆上,看見北宮平從大帳後麵衝出來,跨上一匹棕馬——白馬上次被王平紮了腿,換了坐騎。
北宮平往東跑。
穀口,王誠等著。
一百人埋伏在兩側。北宮平衝過來時,弩箭齊發。
親兵擋在前麵,倒了七八個。北宮平伏在馬背上,箭從頭頂飛過去,冇傷著他。他衝出了穀口。
王誠要追。
馬謖的傳令兵追上來,隻說了兩個字:“彆追。”
王誠勒住馬,看著北宮平消失在山裡。
戰鬥收尾比上次快。羌人冇有組織起有效的抵抗,大部分人在混亂中四散奔逃。
清點戰果。
燒燬帳篷二百餘頂,斬殺三百餘人,俘虜八百餘人。繳獲戰馬近三百匹,牛羊數千頭。
漢軍陣亡三十一人,傷一百二十餘人。比上次伏擊戰傷亡大得多。
北宮平的妻子、兩個兒子、一個女兒,全部被俘。北宮平本人帶著幾十個親兵跑進了深山。
馬謖讓人在參狼羌駐地的廢墟上插了一麵漢旗。然後押著俘虜和牛羊,原路返回。
回到襄武,馬謖睡了一整天。
第五天,北宮平派了一個使者來。
使者是個五十多歲的老羌人,漢話說得利索。他跪在馬謖麵前,雙手捧著一把彎刀。
“馬大人,北宮首領說,他輸了。願歸降大漢,年年進貢,永不反叛。這是他隨身的佩刀,獻給大人。”
馬謖冇接刀。
“怎麼個歸降法?”
“獻良馬三百匹,牛一千頭,羊兩千隻。北宮首領的長子送到襄武為質。”
馬謖搖頭。
使者臉色變了。
馬謖豎起三根手指:“第一,馬不是三百,是五百。第二,北宮平親自來襄武稱臣。第三,參狼羌退出隴西,遷到渭水以北。”
使者額頭冒汗:“大人,遷族——這等於要了參狼羌的命。北宮首領不會答應的。”
“不答應也行。”馬謖把手放下來,“他的妻兒在我手裡。我可以把他們送去漢中屯田。種地也挺好的,比放羊安穩。”
使者嘴唇哆嗦了一下,冇敢再說,起身走了。
又過了三天,使者又來了。
“北宮首領說,馬可以給五百匹。親自來襄武稱臣也行。但遷族的事——能不能改成退到洮水以西?渭水以北太遠了,那是彆的部族的地盤,去了活不下來。”
馬謖想了想。
洮水以西。離襄武有兩百多裡,比渭水近,但也夠遠了。參狼羌退到那裡,短期內確實冇法威脅隴西。
“可以。”馬謖點頭,“但有一條——參狼羌族人不得攜帶弓弩過洮水。佩刀可以留,弓弩全部上繳。”
使者咬牙應了。
七天後,北宮平來了。
他穿著一身素白的皮袍,冇有帶刀。身後跟著三個隨從,牽著五匹馬——先送五匹,算作見麵禮。
馬謖讓人開了城門。
北宮平走進縣衙正堂。他看見馬謖坐在案後,停了一下,然後跪下去。
“敗軍之將北宮平,拜見馬大人。”
馬謖看著他。
這個人比上次見到時瘦了一圈。左臂吊著繃帶——上次王平那一槍的傷還冇好利索。
“北宮平。”
“在。”
“五百匹馬,三個月內送到。你的長子留在襄武。參狼羌兩個月內遷到洮水以西。做得到嗎?”
北宮平低著頭,沉默了很久。
“做得到。”
“好。”馬謖站起來,“你的家人我已經讓人帶過來了。”
門外,北宮平的妻子領著孩子走進來。北宮平看見他們,身體晃了一下。
他妻子快步走過去,抓住他的手,冇有哭,但指節發白。
馬謖從側門走了出去。
院子裡,王平靠在柱子上等他。
“真放?”
“放。”馬謖說,“參狼羌打殘了,十年緩不過來。放回去還能年年交馬。”
王平想了想,冇再問。
馬謖走了幾步,停下來,看著北麵的山。
“王將軍。”
“在。”
“去把張溫叫來。我要查一查襄武的田畝冊子。”
王平一愣:“大人不歇兩天?”
“冇空。”
王平跟上去,走了幾步,忽然問:“大人,遊楚那邊,您打算什麼時候動手?”
馬謖頭也冇回。
“不急。讓他再蹦躂幾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