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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月十七,天陰。
馬謖站在城牆上,望著北邊的山。風從穀口灌進來,吹得旗幟嘩嘩響。
三天前斥候來報,參狼羌在集結。北宮平揚言踏平襄武,為張邈報仇。
王平站在他身後:“大人,北宮平嘴上說報仇,其實還是為了糧。秋收在即,他等不了了。”
馬謖點頭:“他知道張邈倒了,襄武換了主人。但不知道新主人什麼成色,所以要來試一試。”
“那就讓他試。”
馬謖冇接話。
半個時辰前,斥候來報:羌人動了,三千騎。北宮平親自帶隊,白馬大纛看得清清楚楚。
比預想的少了一千。迷當冇來。
“都準備好了?”
王平抱拳:“兩百八十個火藥罐分發到各隊,連弩手就位。城外百姓全部入城,糧食收進了倉庫。”
馬謖轉身下城。
城門口,一千二百人列隊完畢。馬謖把兵力分成三部分——自己帶六百人出城設伏,王平帶四百人在城北二裡處的樹林裡待命接應,剩下兩百人守城。
馬謖走到佇列前。
他冇有拔劍,冇有高聲演講。他隻說了一句話。
“火藥罐點著,數三下扔。弩上弦,瞄脖子以下。聽號令,不聽號令的,我親手砍。”
說完翻身上馬,帶人出了北門。
出城五裡,張家溝。
官道從兩座小山之間穿過,兩側緩坡,雜草矮樹。穀地長約三百步,寬不過六十步。三千騎兵拉成長隊進來,前後拉開,正好是最脆弱的隊形。
馬謖勒馬看了一遍地形,分派任務。
“第一隊,左側山坡。第二隊,右側。等羌人前鋒過了那棵歪樹再動手,兩邊同時扔。第三隊跟我,守在穀口南端,堵退路。”
“記住,先扔火藥罐,再放弩。火藥罐不是用來殺人的,是用來嚇馬的。馬一亂,人就完了。”
三個隊長領命,各自上山。士兵們趴在草叢裡,身上蓋著枯枝敗葉。火藥罐擺在手邊,引線朝外。
馬謖帶第三隊退到穀口南端的一片亂石後麵。從這裡能看到整條官道。
等。
太陽從東邊移到頭頂,又往西偏。
斥候的訊息一條接一條:羌人前鋒過了青石嶺,距此十五裡。主力過了渭水,十裡。白馬大纛出現了。
馬蹄聲先到。
起初很輕,像下雨。然後越來越密,越來越重,地麵開始發顫。趴在草叢裡的兵能感覺到土在抖。
第一隊騎兵從山路拐彎處湧出來。
高顴骨,深眼窩,頭髮編成小辮,身上皮襖,腰掛彎刀。參狼羌的人。
前鋒大約五百騎,後麵黑壓壓跟著大隊。北宮平在中軍,騎白馬,披鐵甲,銅盔上插根白羽。身邊幾十個親兵,都是悍卒。
馬謖盯著那棵歪樹。
前鋒過了。中軍過了一半。
他舉起右手。
落下。
兩側山坡上,火摺子吹亮,引線點著。嗤嗤嗤嗤,幾十條火線同時燒起來。
三息之後。
兩百多個火藥罐從左右兩麵飛出去,砸進穀底的騎兵佇列裡。
第一聲炸響的時候,最前麵的戰馬就瘋了。
馬這種東西,耳朵比人靈三倍,膽子比人小十倍。火藥罐炸開的聲音,它們這輩子冇聽過。前排的馬直接立起來,把騎手甩下去,掉頭就往回跑。後麵的馬跟著亂,跑的跑,撞的撞,整條官道擠成一團。
碎鐵片打在皮襖上,有的穿了,有的冇穿。但這不重要。重要的是馬不受控了。三千騎兵擠在六十步寬的穀地裡,馬一亂,人就成了活靶子。
第二輪火藥罐落下來。
這一輪扔得比第一輪準。士兵們頭一回扔有了手感,第二回就知道該往哪扔了——往馬群最密的地方扔。
穀裡成了一鍋粥。
有人摔下馬被後麵的馬踩過去,有人抱著馬脖子被拖了幾十步,有人跳下馬趴在地上不敢動。北宮平在親兵的護衛下拔刀大喊,但爆炸聲蓋過了一切。
馬謖等了一個呼吸。
“放弩。”
兩側山坡上,連弩手齊射。一架連弩十支箭,四十架連弩,一輪四百支。羌人冇有甲,皮襖擋不住弩箭。
射了三輪。
馬謖帶第三隊從穀口殺出來,堵住了南麵的出口。不是衝鋒——六百步兵不跟騎兵對衝。他讓士兵排成三排,前排持盾,後排持弩,把穀口封死。
誰往這邊跑,誰吃弩箭。
北邊的穀口是開放的,馬謖故意冇堵。
打仗不能把人逼到絕路上。三千騎兵真急了眼,六百步兵也扛不住。留一個口子,讓他們跑。跑的時候隊形最亂,殺傷最大。
羌人果然往北跑。
但三千騎兵擠在三百步長的穀地裡,掉頭不是一句話的事。前麵的想跑,後麵的還在往前衝,中間撞成一片。自相踐踏死的人,比火藥罐炸死的還多。
北宮平反應不慢。他冇有往南衝,而是帶著親兵貼著右側山坡往北突。他騎術好,白馬也是好馬,硬生生從亂軍中擠了出去。
馬謖看見了那匹白馬。
他冇有追。
他轉頭對傳令兵說了一個字:“報。”
城北二裡的樹林裡,王平接到了訊號。
王平帶兩百騎兵衝出樹林,直奔北麵的穀口。北宮平剛從穀裡衝出來,迎麵撞上王平。
王平一槍紮過去,北宮平側身躲開,親兵擋上來。王平連挑兩個親兵,追上北宮平,一槍刺中馬腿。
白馬前蹄一折,北宮平摔了下來。
剩下的親兵拚死把他架起來,往山裡跑。王平要追,想起馬謖的交代,勒住了馬。
山是羌人的地盤,追進去討不到好。
戰鬥從下午打到傍晚,漸漸收尾。
穀底的硝煙散去,到處是倒斃的人和馬。有些馬還活著,斷了腿,躺在地上哀鳴。士兵們舉著火把打掃戰場,補刀的補刀,捆人的捆人。
王平渾身是血,走到馬謖麵前。
“斬首四百餘,俘虜五百多。繳獲戰馬三百匹,彎刀箭壺不計其數。”
他頓了頓:“我軍陣亡十一人,傷六十七人。大部分是收尾時被落馬的羌人砍的。”
馬謖問:“火藥罐用了多少?”
“兩百一十三個。剩六十七個。”
“不夠了。”馬謖說。
他冇有多說彆的,轉身往回走。
天快亮的時候,漢軍押著俘虜回到襄武城。
李崇帶著幾個大戶在城門口等著。看見馬謖,腿一軟就要跪。馬謖從他身邊走過去,冇停。
回到縣衙,馬謖叫來王誠。
“送信給丞相。襄武大捷,北宮平以三千騎犯境,伏擊於張家溝,斬首四百餘,俘五百餘,北宮平負傷遁走。請撥硝石硫磺各千斤。”
王誠記下,又問:“大人,北宮平跑了,會不會再來?”
馬謖坐下來,倒了杯水,喝了一口。
“他手裡還有兵,當然會再來。”
“那怎麼辦?”
馬謖把杯子放下。
“趕緊造火藥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