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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土地廟回來的第二天,馬謖冇有出門。
他把那幾封密信攤在案上,看了整整一個上午。
信上的每一個字他都記得清清楚楚,但他更在意的是信紙的摺痕、墨跡的濃淡、私印的位置。這些東西到了堂上,就是鐵證。
但僅憑幾封信,扳不倒張邈。
張邈完全可以抵賴,說有人偽造。他需要更多的東西,最好是人證。
張誠,就是那個人證。
但張誠現在還不能動。他還在張家,還在張邈的眼皮底下。若是現在把他提到縣衙,張邈立刻就會知道出了內鬼,要麼殺人滅口,要麼提前動手。無論哪一種,馬謖都來不及應對。
他需要時間。
王平從外麵進來,手裡端著一碗麪,放在案上:“大人,吃點東西吧。從早上到現在,您一口冇吃。”
馬謖端起碗,挑了一筷子麵,忽然問:“王將軍,你說張邈和李崇,誰更好對付?”
王平想了想:“張邈張揚跋扈,看著凶,但破綻多。李崇表麵和氣,骨子裡陰,不好抓把柄。”
“所以要先對付張邈。”馬謖放下筷子,“但要動張邈,就得先斷他的外援。”
“外援?大人說的是北宮平?”
馬謖點頭,站起來走到牆邊掛著的地圖前,手指點在參狼羌的位置上。
“張家和參狼羌做了多年的生意。北宮平每年秋收入寇,張邈給他通風報信,還幫他銷贓。兩家一根繩上的螞蚱。我們若動張邈,北宮平一定會來救。”
王平皺眉:“那怎麼辦?”
“讓他們互疑。”
馬謖轉過身,看著王平。
“讓北宮平以為張邈要出賣他,讓張邈以為北宮平要吞了他的生意。兩個人心裡都有了刺,就不會聯手了。”
王平道:“大人的意思是離間。但離間得有人傳話,誰來傳?”
“李家的管事,李福。”
王平一愣:“李福?李崇的人?”
“李崇的女兒嫁給了北宮平的兒子,兩家是姻親。李福經常替李家往羌地送信送物,北宮平的人認識他。”馬謖道,“我需要一封假信,經李福的手,送到北宮平麵前。”
王平想了想,皺眉道:“李福是李崇的心腹,他憑什麼替我們跑腿?就算騙他,萬一他把信交給李崇,李崇拿去跟張邈對質——”
“他不會。”馬謖道,“信上寫的是張邈勾結漢軍、要拿北宮平的人頭做投名狀。李崇看見這封信,張家要倒黴,他隻會高興。”
王平冇接話,低頭琢磨了一會兒,抬頭道:“道理說得通。但李福常在哪出冇?我們怎麼把信遞到他手上?”
“這個我還不清楚。”馬謖拿起一封張誠抄來的密信,指了指信尾的一行小字,“但張誠在這裡提過,張家和李家走賬,都在城東望月樓。李福要跟張家的人碰麵,多半也在那裡。你今天派個機靈的弟兄去望月樓盯兩天,摸清李福的習慣。”
“諾。”
馬謖走回案前,拿起一張白紙,提筆蘸墨。
寫了幾個字,停下來,又把紙揉了。
重新鋪紙,換了一種筆法,寫道——
“北宮首領如晤:近聞張邈與漢軍暗通款曲,欲以首領人頭為晉身之階。首領不可不防。”
冇有落款,冇有署名。
王平看了一眼:“不落款?”
“不落款。”馬謖把信吹乾,摺好,“這封信不是寫給北宮平的,是寫給李福的。李福看完之後會怎麼做,是他自己的事。”
王平接過信,收入懷中。
走到門口的時候,他又回頭看了一眼馬謖。
馬謖已經重新坐下來,在看那些密信,像是什麼都冇發生過。
兩天後,盯梢的親兵回報:李福每隔三天去一次望月樓,固定坐東邊靠窗的位置,獨飲一壺茶,坐半個時辰。
馬謖問:“下一次是什麼時候?”
“明天。”
“好。”
當夜,馬謖把那封假信交給王平。王平派了那個盯梢的親兵,化裝成茶客,第二天早早去瞭望月樓,占了李福對麵的桌子。
等了半個時辰,李福來了。
親兵冇有跟他說話,冇有跟他對視。隻是在起身離開的時候,“不小心”把一個信封碰落在李福桌腳邊。
李福低頭撿起來。
開啟。
臉色變了。
他四下掃了一眼。親兵已經走出了茶樓的門。
李福把信塞進袖中,茶也不喝了,匆匆起身走了。
親兵回報,馬謖隻說了一個字:“好。”
然後就是等。
三天後,張誠趁夜來報。
“大人,北宮平派人來張家質問張邈,說他背信棄義,勾結漢軍。”
馬謖問:“張邈怎麼說?”
“賭咒發誓,說絕無此事。但北宮平不信,說是收到了密信。張邈追問密信從哪來的,北宮平的人不肯說。”
張誠頓了頓。
“張邈查了兩天,查到李福頭上。他懷疑是李家在背後捅刀子,要搶他在羌地的路子。昨天在城西糧鋪門口,張家和李家的人撞上了,打了一架。今天又打了一架。”
馬謖冇有說話。
王平站在一旁,神色微動。他看了看馬謖的臉色,有些話想問,又嚥了回去。
張誠猶豫了一下,低聲道:“大人,小人有一句話,不知當講不當講。”
“講。”
“張邈和李崇鬨歸鬨,但北宮平還在。他在羌地說一不二。若是他出麵調停,兩家握手言和,大人的佈局就廢了。”
馬謖這才抬起頭,看著張誠。
“北宮平不會調停。”
“為什麼?”
“因為他現在也不知道該信誰。張邈說是李家搞鬼,李崇矢口否認。北宮平夾在中間,兩邊的話都不敢全信,索性誰的也不聽。”馬謖道,“冇有北宮平撐腰,張邈的膽子會小一半。膽子小了,他就會急。”
張誠想了想,點了點頭,冇有再問。
馬謖道:“你回去,繼續盯著張府的動靜。尤其盯著張邈書房的燈——他什麼時候開始半夜不睡覺,你就來告訴我。”
張誠應聲去了。
王平等他走遠,纔開口:“大人,張邈會急到什麼程度?”
馬謖把那幾封密信一封一封重新摺好,放回布包裡,遞給王平。
“他的外援斷了,錢糧的路子也斷了。手底下那些人,跟著他是為了吃飯。吃不上飯的時候,人心就散了。”馬謖拍了拍手上的灰,“他撐不了太久。”
“他會對李崇動手?”
“不知道。”馬謖走到門口,望了一眼天色,“但不管他怎麼動,隻要他動了,就會露出破綻。”
王平冇有再問。
馬謖站了一會兒,回頭道:“傳令下去,從今日起,城中暗哨增加一倍。張府、李府周圍,日夜都要有人盯著。有任何異動,立刻回報。”
“諾。”
“還有。讓弟兄們養足精神。”
王平抱拳,轉身去了。
院子裡很安靜。秋風穿過廊下,把案上一張紙吹到了地上。
馬謖彎腰撿起來,看了一眼。
是白天寫廢的那張草稿,墨跡已經乾透了。
他把紙團成一團,丟進了火盆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