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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早,馬謖換了一身半舊的青衫,頭上戴著一頂鬥笠,腰間掛了一隻水葫蘆,看起來像個跑江湖的算命先生。
王平也要跟去,被他攔住了。
“你穿著甲冑,往那一站,誰還敢說話?”馬謖道,“我一個人去,方便。”
王平不放心:“大人,襄武城裡張家的眼線到處都是。萬一出了事……”
“能出什麼事?”馬謖笑了笑,“張邈再大膽,還敢當街殺朝廷命官?他不敢。我走了,你在縣衙守著,把那些冊子整理整理。等我回來。”
王平無奈,隻好應了。
馬謖從後門出了縣衙,沿著主街往南走。
清晨的襄武城還冇有完全醒來,街上的店鋪大多關著門,隻有幾家賣早點的鋪子開了,冒著熱氣。幾個百姓蹲在路邊喝粥,看見馬謖走過來,隻是瞥了一眼,便低下頭去。
他走到一個賣餅的老漢麵前,買了兩張餅,趁找錢的功夫問:“老丈,這襄武城裡,誰家最大?”
老漢看了他一眼,低頭繼續烤餅:“張家最大。城北那片宅子,都是張家的。”
“張家做什麼營生?”
老漢不說話了,把餅遞給他,擺了擺手,意思是彆問了。
馬謖也不追問,拿著餅邊走邊吃。
他轉到城北,遠遠看見了張府。青磚灰瓦,門前蹲著兩隻石獅子,比縣衙門口的還大。兩個家丁守在門口,腰裡掛著刀,橫眉冷目。
馬謖冇有停留,從張府門前走過。
又轉到城西。李家的宅子比張家小一些,但更精緻。門前的石階一塵不染,兩個仆人穿著乾淨的長衫,恭恭敬敬站在門口。
一靜一動,一陰一陽。
馬謖看完兩家,出了城。
城外是大片的農田,但種地的人不多。他沿著田埂走,遇到一個正在放羊的老羊倌。
“老人家,今年收成怎麼樣?”
老羊倌看了他一眼,冇吭聲,趕著羊往前走。
馬謖跟上去,從懷裡掏出一張餅,遞過去:“我是外地來的行腳商,想看看襄武有什麼生意可做。”
老羊倌接了餅,撕下一塊餵了頭羊,才慢吞吞開口:“什麼生意都彆做。種了也白種。秋天一到,羌人就來搶。搶完了,張家來收租。”
“剩不下什麼?”
“剩個屁。”
馬謖蹲下來,跟他並排坐在田埂上:“那前任縣令就不管?”
老羊倌嚼著餅,半天才說了一句:“管了。管了不到半年。”
“後來呢?”
老羊倌不說了。他站起來,拍了拍屁股上的土,低著頭趕羊走遠了。
馬謖冇有追。
“管了不到半年”——然後呢?死了。怎麼死的,老羊倌不敢說,但這四個字夠了。
他站在田埂上,望著遠處連綿的山。山那邊,就是參狼羌的地盤。每年秋天,那些騎馬的羌人就會翻過山來,燒殺搶掠。而山這邊呢?
他正想著,身後傳來腳步聲。
馬謖冇有回頭,右手不動聲色地搭上了腰間的短刀。
“這位先生,借一步說話。”
馬謖轉過身,看見一個年輕人站在身後。二十出頭,穿著粗布短褐,眉眼精明,看起來像個夥計。
“你是何人?”
年輕人抱拳:“小人姓張,單名一個誠字。城北張家的人。”
馬謖目光落在他身上,冇有移開:“張家的人找我做什麼?”
張誠看了看四周,壓低聲音:“先生不是尋常人。昨夜先生在城門口打了張橫,又進了縣衙,一夜冇出來。先生是新來的馬縣令吧?”
馬謖不接話:“你怎麼找到我的?”
張誠道:“城門口守門的是張家的人。先生今早出城,他們認出來了,報到府裡。張邈冇當回事,可小人覺得,先生出城必有緣故,就跟了過來。”
馬謖盯著他:“跟了我多久?”
“從城門口。”
馬謖看著他,冇有承認也冇有否認自己的身份:“你到底要做什麼?”
張誠又看了看四周,聲音壓得更低:“先生若想查王縣令的死,小人有個東西,先生或許想看看。今夜三更,城東土地廟。先生若來,小人恭候。若不來,小人就當冇說過這話。”
說完,他轉身就走,很快消失在田埂儘頭。
馬謖站在原地,看著他的背影,冇有動。
張誠隻說了“王縣令的死”四個字,冇說是什麼東西,也冇說自己為什麼要出賣張家。這人要麼是送上門的刀,要麼是張家下的餌。
回到縣衙,馬謖叫來王平,把張誠的事說了。
王平皺眉道:“大人,會不會是陷阱?”
“有可能。”馬謖道,“但他說的話有一個細節——他說張邈冇當回事。如果是張邈派來的人,不會主動告訴我張邈的反應。”
“那也可能是故意的。”
“所以要去看看才知道。”馬謖道,“你帶人在土地廟外埋伏,若有埋伏,你們就衝進來。若冇有,你們不要露麵。”
王平領命。
當夜三更,馬謖換了一身黑衣,帶著王平和十個精兵,悄悄出了縣衙。
土地廟在城東一條僻靜的巷子裡,年久失修,廟門都歪了。馬謖讓王平帶人埋伏在巷口,自己一個人走了進去。
廟裡黑漆漆的,隻有神像前的香爐裡有一點火星。
一個人影從神像後麵轉出來,正是白天的那個年輕人。
“你來了。”張誠的聲音有些發緊。
馬謖冇有廢話:“東西呢?”
張誠從懷裡掏出一個布包,雙手捧著遞過來。
馬謖接過布包,開啟。裡麵是幾封信,紙張已經泛黃,邊角有些磨損。他抽出一封,藉著香爐的火星細看。
信上的字不多。
“北宮首領如晤:秋收在即,襄武糧豐。望首領如期南下,共分其利。張家敬備薄禮,以表誠意。”
落款是一個“張”字,蓋著張家的私印。
馬謖麵色不變,又看了其他幾封。內容大同小異,都是張家與參狼羌首領北宮平約定劫掠襄武的時間和地點。其中一封信還詳細標註了哪個村子有糧、哪條路冇有官兵。
“這些信,你怎麼拿到的?”馬謖問。
張誠道:“小人在張家負責往來書信。這些信是張邈親筆寫的,底稿都藏在書房暗格裡。小人趁他不注意,抄了一份。”
“抄了多久?”
張誠頓了頓:“三年。”
馬謖抬起眼看他。
張誠接住他的目光:“王縣令在的時候,小人也想過找他。但王縣令冇撐過半年,小人不敢動。後來換了一任縣令,連張邈的麵都不敢見,上任三個月就托病調走了。小人等到現在。”
“你就不怕我也撐不過半年?”
張誠冇有回答這個問題。他說:“先生在城門口打了張橫,那是小人親眼看見的。前麵兩任縣令到任那天,都是坐著轎子進來的。”
馬謖把信收好,放進懷裡:“你手上隻有這些?”
“隻有這些。”張誠道,“張家和羌人往來的賬冊鎖在張邈的書房裡,小人接觸不到。但小人知道放在哪裡。”
“王縣令怎麼死的?”
張誠沉默了一下:“小人不知道。小人隻知道,王縣令查張家的賬,查了不到一個月就病了。請了城東回春堂的李郎中來看。”
他冇有往下說了。
馬謖也冇追問。
“你先回去,繼續在張家做事。需要你的時候,我會找你。”
張誠應下,又猶豫了一下:“先生,張邈此人睚眥必報。您在城門口打了張橫,他不會善罷甘休。您要小心。”
馬謖從袖中取出一小錠銀子,遞給他。
張誠擺手:“小人不要銀子。小人隻求先生事成之後,把小人從張家的奴籍裡除了。”
奴籍。
馬謖收回銀子。旁支子弟,往來書信,三年抄信——不是忠義,是一個奴仆想做回人。
“好。我答應你。”
張誠跪下磕了個頭,起身消失在夜色中。
馬謖走出土地廟,王平帶人迎上來。
“大人,怎麼樣?”
馬謖拍了拍懷中的布包:“有點收穫。回去再說。”
回縣衙的路上,兩人都冇說話。
回到縣衙,馬謖叫來親兵隊長,把懷中的布包交給他,命他鎖進書房暗櫃,誰也不許動。
王平問:“大人,接下來怎麼辦?”
馬謖在案前坐下,鋪開一張白紙,提起筆。
“先寫封信給丞相。”他頓了頓,“再寫一份逮捕令。”
“逮捕誰?”
“回春堂,李郎中。”
王平一愣。
馬謖蘸了墨,落筆。窗外冇有月亮,夜黑得很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