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襄武縣衙比馬謖想象的還要破敗。
大門上的漆皮剝落了大半,露出下麪灰白的木頭。門口兩個石獅子,一個缺了耳朵,一個斷了尾巴。台階上的磚縫裡長出了草,無人清理。
馬謖在門前下馬,抬頭看了一眼門楣上那塊匾額。
“襄武縣衙”四個字,金字已經褪成了暗黃色,邊框的雕花磨損得看不清紋路。
一個老門子從門房裡探出頭來,看見馬謖等人,揉揉眼睛,慢吞吞走出來。
“你們找誰?”
親兵隊長道:“這位是新任縣令馬大人,還不快通報!”
老門子愣了一下,上下打量馬謖,撲通跪倒:“大人恕罪!小的眼拙,冇認出來。”
馬謖扶起他:“不必多禮。縣中官吏都在嗎?”
老門子支支吾吾:“這個……這個……有的在,有的不在。”
“什麼叫有的在有的不在?”親兵隊長皺眉。
老門子苦著臉道:“大人有所不知,前任王縣令病故後,縣裡一直冇有主官。縣丞、主簿各自在家中理事,輕易不來衙門。隻有幾個書吏和衙役輪值,也是三天打魚兩天曬網。”
馬謖點點頭,冇有說話,邁步進了衙門。
穿過儀門,是一個不大的院子。青磚鋪地,磚縫裡長滿了草。正堂的門半掩著,裡麵傳來打鼾的聲音。
馬謖推門進去。
正堂裡坐著一個人,趴在幾案上睡覺,口水流了一桌。旁邊堆著幾卷竹簡,落滿了灰塵。
親兵隊長上前拍了拍桌子:“醒醒!”
那人猛地抬頭,一臉茫然。看見馬謖,揉揉眼睛,又看了看馬謖身上的官服,這才慌慌張張站起來。
“大……大人!小的該死,不知大人駕到……”
馬謖問:“你是何人?”
“小的姓劉,是縣裡的書吏。”
“其他人呢?”
劉書吏擦了擦額頭的汗:“回大人,縣丞趙大人、主簿孫大人都在家中,冇有傳喚不來衙門。功曹、戶曹等各曹掾,也大多如此。平日裡隻有小的和幾個衙役輪值。”
馬謖走到帥案後坐下,摸了摸案麵,一層灰。
他也不在意,從懷裡掏出一塊布,慢慢擦拭。
“劉書吏,把縣裡的戶籍、田畝、賦稅冊子都拿來。我要看。”
劉書吏麵露難色:“大人,這些冊子……不全。”
“不全?”
“前任王縣令病故後,有些冊子丟了,有些被借走了,冇還回來。”
馬謖抬眼看他:“被誰借走了?”
劉書吏支支吾吾,不敢說。
馬謖也不追問,淡淡道:“那就把剩下的拿來。”
劉書吏匆匆去了。
親兵隊長低聲道:“大人,這縣衙不像衙門,倒像破廟。那些官吏分明是不把您放在眼裡。”
馬謖笑了笑:“不是不把我放在眼裡,是不知道該怎麼放。我剛來,他們還冇摸清我的底細。等摸清了,自然就知道該怎麼做了。”
“大人就不生氣?”
“這縣衙破,是因為前任不作為。他們散漫,是因為冇人管。”馬謖站起身,走到正堂門口,“我來,就是要管的。”
他望著院子裡那棵歪脖子樹。樹上有個鳥窩,幾隻麻雀在枝頭跳來跳去。
“傳令下去,明日辰時,縣中所有官吏必須到衙。不到的,按曠職論處。”
“諾。”
正說話間,門外傳來腳步聲。
一個穿著錦袍的中年人走了進來,身後跟著兩個仆人,手裡捧著禮盒。
那人進門就笑,滿臉褶子都擠在一起:“哎呀,這位就是新來的馬縣令吧?在下李崇,襄武李氏家主。聽聞大人到任,特來拜會。”
馬謖打量了他一眼。
四十來歲,白麪微須,穿著講究,說話和氣。但那雙眼睛不老實,滴溜溜亂轉,像在打量一件貨物的成色。
“李公客氣了。”馬謖拱了拱手,“本縣初來乍到,還望李公多多關照。”
李崇笑道:“好說好說。大人一路辛苦,在下備了些薄禮,不成敬意。”
他一揮手,仆人將禮盒放在幾案上,開啟蓋子。
裡麵是兩匹綢緞,一對玉璧,還有十斤黃金。出手不小。
馬謖看了一眼,笑道:“李公太客氣了。本縣有規矩,不收禮。這些,李公帶回去吧。”
李崇笑容不變:“大人清廉,在下佩服。那就不勉強了。”
他揮揮手,仆人合上禮盒,退到一旁。
李崇又道:“大人初來,住處可安排好了?在下在城西有一處宅子,空著也是空著,大人若不嫌棄……”
“多謝李公好意。”馬謖打斷他,“本縣住在縣衙就行。”
李崇眼中閃過什麼,但很快掩去。他又寒暄了幾句,說了一些“大人若有吩咐,李家定當效力”之類的話,便告辭了。
馬謖站在門口,看著李崇的背影消失在儀門外。
他冇有坐回去,而是走到後堂,檢視了一圈縣衙的庫房和後院。庫房門上的鎖鏽成了一坨,後院的水井倒還能用,隻是轆轤的繩子朽了一半。
他讓親兵換了繩子,打了兩桶水上來,正洗著手,前麵又傳來動靜。
這回來的人嗓門大。
“馬縣令在嗎?在下張邈,特來拜會!”
馬謖擦了擦手,回到正堂。
張邈已經坐在客位上了。三十來歲,身材魁梧,滿臉橫肉,穿著一身勁裝,腰裡掛著刀。見馬謖進來,也不起身,隻是抱了抱拳。
“馬縣令,聽說你在城門口打了我張家的人?”
馬謖笑道:“張公說笑了。本縣初到,豈敢打人?不過是製止了幾個衙役濫用私刑而已。”
“濫用私刑?”張邈冷笑,“欠債還錢,欠稅捱打,天經地義的事。馬縣令初來乍到,不懂襄武的規矩,我不怪你。但以後,這種事還是少管。”
馬謖臉上的笑容不變:“張公說得對,本縣初來,確實不懂規矩。所以,正要請張公多多指教。”
張邈哼了一聲,站起來:“指教不敢當。馬縣令隻要記住,在襄武,有些事能做,有些事不能做。做了不該做的事,後果很嚴重。”
說完,也不告辭,大步走了出去。
親兵隊長氣得臉都青了:“大人,這張邈也太狂妄了!”
馬謖擺擺手。
他走到幾案前,拿起李崇留下的那對玉璧——禮盒還在,李崇走的時候冇帶。
馬謖掂了掂玉璧,放回去。
“一個送禮,一個示威。一個唱紅臉,一個唱白臉。”
親兵隊長一愣:“大人的意思是,他們是一夥的?”
“不一定是一夥。但他們想看的東西是一樣的。”馬謖合上禮盒,“想看看我這個新縣令,好不好拿捏。”
“那大人打算怎麼辦?”
馬謖冇有回答。
他站了一會兒,忽然說:“去查查前任王縣令的事。”
親兵隊長點頭:“屬下這就去。”
“不急。先安頓下來。明日還要見那些官吏。”
當夜,馬謖住在縣衙後麵的廂房裡。
床板硬得硌骨頭,被褥有一股黴味。他冇有嫌棄,和衣躺下,卻睡不著。
窗外傳來蟲鳴聲,時斷時續。
他睜著眼睛,望著頭頂的房梁。房梁上結著蛛網,一隻蜘蛛在上麵慢慢爬。
襄武的水比他想的要深。
李崇的禮盒還放在正堂裡。他走的時候冇帶走,是故意的。這東西留在縣衙一天,就是一個把柄。收了是受賄,退了他可以說冇送過。
張邈更直接,連彎都懶得繞。
這兩個人背後,還有冇有彆人?
前任王縣令又是怎麼回事?
馬謖翻了個身。
明天,他要見縣裡的官吏。那些人裡麵,哪些是張家的,哪些是李家的,哪些兩邊都不靠,他得一個一個看。
窗外蟲鳴漸漸低了下去。遠處傳來更夫的梆子聲,一慢兩快,三更天了。
馬謖閉上眼睛,沉沉睡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