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馬謖從上邽出發時,天剛矇矇亮。
他冇有驚動太多人。王平還在街亭整頓防務,魏延已經回了自己營中,隻有薑維來送他。
二人並馬而行,出了大營,走上西去的大道。
晨風很涼,帶著渭水的濕氣。馬謖裹了裹披風,回頭看了一眼大營。營中炊煙裊裊,士兵們正在生火做飯。那麵“漢”字大旗在晨風中獵獵作響。
“幼常,你真的不帶幾個親兵?”薑維問。
“帶了。”馬謖指了指身後。
十個騎兵,是諸葛亮撥給他的護衛。人不多,但個個精乾,都是在街亭戰場上見過血的。
薑維皺眉:“十個?襄武那種地方,十個夠乾什麼?”
“夠了。”馬謖笑笑,“我又不是去打仗。襄武的麻煩在暗處,帶再多兵也冇用。”
薑維搖搖頭:“你倒想得開。”
二人走了一段路,薑維忽然勒住馬。馬謖也跟著停下。
“幼常,就送到這裡吧。”薑維抱拳,“前邊是岔路,我該回去了。”
馬謖看著他,想說點什麼,又覺得說什麼都多餘。
薑維是他在軍中為數不多的朋友。街亭之戰前,他們不算熟。戰後,薑維主動來送他,一路說了很多話。關於朝堂,關於隴西,關於丞相。有些話,彆人不會對他說,薑維說了。
“伯約,保重。”馬謖抱拳。
“保重。”
薑維撥轉馬頭,走了兩步,又停下來。
“幼常,到了襄武,有件事你要留心。”
“何事?”
“李嚴。”薑維壓低聲音,“他派人來拉攏你,你拒絕了。他不會善罷甘休。你在隴西,他在成都,明麵上動不了你。但你身邊的人,他可能會動。”
馬謖冇接話,沉默了兩息,點頭道:“我記下了。”
薑維不再多說,打馬而去。馬謖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晨霧中,才收回目光。
“走吧。”他催馬向西。
從上午走到黃昏,一行人走了六十多裡。
官道兩旁越來越荒涼,村莊越來越稀疏。偶爾遇見幾個百姓,都是麵黃肌瘦,衣衫襤褸。看見馬謖等人的官服和旗幟,遠遠就躲開了。
“這裡的人怎麼跟見了鬼似的?”一個親兵嘟囔道。
馬謖冇說話。
魏漢交兵,隴右是戰場。百姓怕官兵,比怕土匪還甚。土匪來了,大不了搶東西。官兵來了,抓夫、征糧、拉壯丁,哪一樣都要命。
天快黑時,他們到了一個叫落鳳坡的地方。名字嚇人,其實就是一個幾戶人家的小村子。馬謖決定在這裡歇一晚。
村長是個六十多歲的老漢,姓趙,駝背,走路一瘸一拐。看見馬謖等人的官服官旗,嚇得直哆嗦,跪在地上不敢起來。
“老丈不必害怕。”馬謖扶起他,“我們是漢軍,不擾民。借幾間空屋子住一晚,明日就走。”
趙老漢顫巍巍站起來,偷偷打量馬謖。見他說話和氣,不像惡人,才鬆了口氣。
他安排了兩間空房給馬謖等人住,又讓老伴煮了一鍋粟米粥。
粥很稀,能照見人影。趙老漢不好意思地說:“大人,村裡窮,隻有這個。”
馬謖端起碗喝了一口,寡淡無味,但熱乎乎的,暖胃。他從行囊裡拿出一塊乾餅,掰開泡在粥裡,遞給趙老漢。
“老丈也吃點。”
趙老漢連連擺手:“使不得使不得,大人自己吃。”
“我一個人吃不了這麼多。拿著。”
馬謖把碗塞到他手裡。趙老漢捧著碗,嘴唇哆嗦了一下。他蹲在灶台邊,小口小口地喝著粥,低著頭,冇再說話。
吃完飯,馬謖在院子裡坐著。
隴西的夜空又密又亮,星星鋪了滿天。他冇心思看這些,腦子裡翻來覆去想的是薑維臨走時說的那句話。
李嚴。
這個人比張邈、李崇加起來都難對付。遠在成都,手卻伸得到隴西。
趙老漢端著一碗水走過來,在他旁邊蹲下。
“大人,您是去襄武上任的?”
馬謖點頭。
“襄武……”趙老漢搖搖頭,“那地方不好。張家人橫,李家人惡。羌人年年入寇,官府管不了。大人您去了,怕是要吃苦頭。”
馬謖問:“張家人怎麼橫了?”
趙老漢四下看了看,壓低聲音:“張邈張老爺,家裡養了幾百個家丁,比官軍還多。誰惹了他,輕則打斷腿,重則扔到渭水裡餵魚。前任縣令姓王,就是因為得罪了張家,上任不到半年就病死了。”
他停了停。
“說是病死,誰知道呢。”
馬謖記下了這個名字。張邈。
“李家呢?”
“李家比張家還陰。”趙老漢呸了一口,“張家是明著壞,李家是暗著壞。李崇李老爺,表麵上一團和氣,背地裡跟羌人做生意。羌人搶了百姓的糧食牲口,送到李家換鐵器鹽巴。兩邊都賺,苦的是我們這些老百姓。”
馬謖又問了幾句,趙老漢知道的也不多。他是個老實人,一輩子冇出過落鳳坡,聽說的事情大多是道聽途說。但道聽途說裡,往往藏著真話。
夜深了,趙老漢回去睡了。
馬謖把那碗水喝完,站起來。
襄武。張邈。李崇。北宮平。
四個名字,四個麻煩。
次日一早,馬謖繼續西行。又走了三天,終於到了襄武地界。
遠遠望去,襄武城橫臥在渭水南岸,城牆低矮,有些地方甚至塌了缺口。城門口聚著一群人,吵吵嚷嚷,不知道在鬨什麼。
馬謖催馬走近,纔看清是一個老農被幾個衙役按在地上打。老農的兒子跪在旁邊,哭著求饒,被一腳踢開。
“住手。”
馬謖的聲音不大,但很清楚。
幾個衙役抬頭,看見馬謖身後的騎兵和旗幟,愣了愣。其中一個領頭的走上前,斜著眼打量馬謖。
“你是何人?敢管我們襄武的事?”
親兵隊長厲聲道:“這位是新任襄武縣令馬謖馬大人!還不退下!”
領頭的衙役臉色一變。但也隻變了一瞬。他抱了抱拳,不鹹不淡地說:“原來是馬縣令。小的有眼不識泰山,得罪了。”
語氣裡冇有半點得罪了的意思。
馬謖冇有理他,翻身下馬,走到老農麵前。老農被打得滿臉是血,躺在地上呻吟。他蹲下身,檢視傷勢。
“為什麼打人?”馬謖頭也不抬。
領頭的衙役道:“這老東西欠稅不交,還口出狂言,辱罵朝廷。小的們不過是依法行事。”
馬謖站起來,看著他:“欠多少稅?”
“三石。”
三石。夠這老農一家吃兩個月。不是小數目,但也不至於把人往死裡打。
“他為什麼欠稅?”
領頭的衙役不耐煩了:“縣令大人,您剛來,不知道規矩。這襄武的稅,從來都是這麼收的。欠債還錢,欠稅捱打,天經地義。”
馬謖看著他,冇說話。
那目光很平靜,但領頭的衙役不自覺地往後退了半步。
“你叫什麼名字?”
“小的張虎。”
“張虎。”馬謖點點頭,“張家的人?”
張虎把退的那半步又邁了回來,挺了挺胸:“是。張家家主是我族叔。”
這句話是說給馬謖聽的,也是說給圍觀的人聽的。
馬謖不接這個茬。他轉過身,對親兵隊長說:“記下他的名字。”
張虎臉色變了:“你什麼意思?”
馬謖還是冇理他。
他麵向圍觀的人群,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聽得清楚:“諸位父老,本縣今日到任。從今日起,一切苛捐雜稅暫停征收。待本縣查清賬目之後,再行定奪。”
人群安靜了一瞬。
然後嗡嗡聲起來了。有人不敢置信,有人將信將疑。更多的人隻是沉默地看著馬謖,眼神裡什麼都有,就是冇有信任。
馬謖不意外。信任這種東西,不是嘴上說出來的。
張虎盯了馬謖幾息,冷笑一聲,轉身走了。幾個衙役跟在他身後,進了城。走的時候腰桿挺得筆直,一點不像犯了事的人。
馬謖扶起老農,從懷裡掏出幾文錢遞給他。
“拿去抓藥。”
老農跪在地上,嘴巴張了幾次,說不出完整的話。馬謖扶他起來,拍了拍他的肩膀,翻身上馬。
“進城。”
他打馬走在前麵,十個親兵緊隨其後。
城門洞裡光線暗,馬謖眯了眯眼。他看見牆根底下站著兩個人,正看著他。目光碰上的一瞬間,那兩個人轉過頭,不緊不慢地走了。
身後,老農的兒子攙扶著父親,望著馬謖的背影。
城門口,張虎靠在牆邊,正跟一個衙役說話。
“虎哥,怎麼辦?”
張虎咬著牙,臉上的肌肉跳了一下。
“回去稟報家主。”
他頓了頓,往地上啐了一口。
“新來的這個,不好對付。”
馬謖進了城,沿著主街往縣衙走。
街道冷清,店鋪大多關著門。偶爾有幾個行人,看見官兵就躲。他注意到街角有幾雙眼睛在盯著他,等他看過去,那些眼睛就消失在巷子裡。
他收回目光,繼續往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