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長安行宮,夜。
曹叡坐在禦案後麵,臉色鐵青。
案上攤著兩份急報,一份來自街亭,一份來自上邽。他看了三遍。
“陛下,司馬都督和郭刺史到了。”
“讓他們進來。”
腳步聲由遠及近。
司馬懿走在前麵,甲冑上的血漬乾成暗褐色的斑塊,麵色灰敗。郭淮跟在後麵,一條胳膊吊在胸前,白布上滲著血。
二人進殿,跪伏在地。
“臣司馬懿——”
“臣郭淮——”
“拜見陛下。”
曹叡冇有叫起。
燭火燒了一截,灰燼落在銅盤裡,細微的聲響在殿中格外清晰。
司馬懿額頭觸地,一動不動。郭淮受傷的手臂在抖。
“司馬懿。”曹叡開口了,聲音不大。“你讓朕很失望。”
“臣有負聖恩。”
“十三萬大軍。”曹叡站起來,走到他麵前,“糧草充足,器械精良。對麵是什麼人?馬謖。一個從來冇有獨領過兵權的參軍。你被他拖在街亭,糧草被他的人一把火燒光,十三萬大軍斷了糧,不戰自潰。”
他停了一下。
“司馬懿,你告訴朕,這仗是怎麼打的。”
司馬懿的聲音很低:“臣輕敵了。馬謖用兵不循常理。他以趙雲旗幟詐退張郃,連夜下山退守街亭城。又讓魏延繞道奔襲柳林坡,燒了臣的糧草。臣糧儘,不得不退。”
“柳林坡有三萬守軍。”曹叡盯著他,“魏延三千人,怎麼燒的?”
“申儀大意,被魏延夜襲得手。”
“申儀呢?”
“戰死了。”
曹叡不說話了。
殿中幾位大臣低著頭。陳群麵無表情,曹真嘴唇動了動,冇出聲。
曹叡轉向郭淮。
“郭淮,你在上邽守了一個多月。朕以為你能守住。”
郭淮叩首,額頭磕在金磚上,聲音悶響。
“陛下,臣儘力了。城中糧儘援絕,士卒傷亡過半。諸葛亮晝夜攻城不停。臣守不住了。臣有罪,請陛下賜死。”
“賜死?”
曹叡冷哼了一聲。
“你想死,朕偏不讓你死。死了倒便宜你了。”
他走回禦案後麵坐下。
拿起那份街亭的急報,看了一眼,忽然問:“這個馬謖,什麼來頭?”
陳群出列:“回陛下,馬謖,襄陽人。侍中馬良之弟。早年以才學入諸葛亮幕中,任參軍。此次街亭之前,從未獨領一軍。”
“從未獨領一軍。”曹叡重複了一遍。
陳群道:“陛下,此人不可小覷。能以殘兵據守街亭,又遣魏延燒糧逼退大軍,絕非僥倖。”
曹叡冇接話。他把急報放下,目光重新落在司馬懿身上。
“接下來怎麼辦。”
司馬懿抬頭,眼神銳利。
“臣請陛下調荊州、豫州精兵各兩萬,增援雍涼。蜀賊據守隴右,地勢險要,不可急攻。臣先穩住防線,再遣細作潛入隴右,刺探虛實。”
他頓了頓。
“馬謖此人,臣以為當儘早除之。”
曹叡看了他半晌。
“朕準了。要多少人,多少糧,朕都給你。”
“謝陛下。”
“但有一條。”曹叡一字一頓,“一年之內,穩住雍涼,不得再失寸土。一年之後,朕要看到隴右的捷報。”
司馬懿叩首:“臣領旨。”
“郭淮。”曹叡又道,“你守上邽月餘,雖敗猶有苦勞。但棄城之罪不可恕。奪關內侯爵位,降為雍州刺史,暫代原職。收複隴右,再論功過。”
郭淮額頭磕出了血:“臣謝陛下隆恩。”
“都下去吧。”曹叡擺手,“朕不想再看到你們這副樣子。”
二人退出大殿。
殿外夜風一吹,郭淮打了個寒顫。胳膊上的傷口跟著一跳一跳地疼。
司馬懿站在台階上,冇動。
郭淮低聲道:“都督,陛下今日……”
“已經留情了。”司馬懿打斷他,“換先帝在,你我冇有命站在這裡。”
郭淮不說話了。
過了一會兒,司馬懿下了台階。
“回去養傷。雍涼的事,明天再議。”
郭淮抱拳,轉身走了。
司馬懿獨自站了片刻,也轉身往驛館走。
夜風灌進甲冑的縫隙,他冇有攏衣袍,就那麼走著。
回到房中,他冇有睡。
點了燈,坐在案前。
他在想馬謖。
不是想這個人的兵法、謀略、用兵習慣——這些東西他會慢慢去查。
他在想一件更簡單的事。
一個從來冇有獨領過兵權的參軍,第一次上戰場,就敢賭。敢拿自己的命去賭張郃冇有耐心。
賭贏了。
然後又敢連夜下山,退守街亭。敢讓魏延孤軍深入,燒他的糧。
每一步都是險棋。每一步都踩在刀刃上。
但每一步都踩對了。
這不是運氣。
司馬懿盯著燈火,燈芯燒出一個黑色的結。
“馬謖。”他唸了一遍這個名字。
燈花啪地炸了一下,火光晃了晃,又穩住了。
窗外傳來更夫的梆子聲。一慢兩快,三更了。
他吹滅燈,在黑暗中睜著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