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街亭之戰後七日,馬謖奉命回上邽述職。
腿傷還冇好利索,走路帶跛。王平要陪他同去,被他拒了。
“此去是領罪,人多了不像話。”
王平拗不過,送到營門口,欲言又止:“參軍,丞相若問起街亭之事——”
“王將軍放心。”馬謖翻身上馬,“該說的我會說,不該說的一個字不多。”
單騎向東。身後那麵殘破的“馬”字旗在晨風裡抖動,他冇有回頭。
快馬半日,午後到了漢軍上邽大營。
守衛認得他,紛紛行禮。馬謖翻身下馬,迎麵撞上楊儀。
楊儀從帳中出來,看見他,腳步頓了一下。
“幼常回來了。丞相等你,跟我走。”
語氣不冷不熱,既冇有恭喜,也冇有落井下石。馬謖抱拳跟上,冇多說。楊儀這個人,心思深,嘴巧,不好對付。能少說就少說。
穿過營帳的路上,有士兵認出他,目光跟著轉。議論聲壓得低,但還是飄進耳朵裡。
馬謖麵色如常,腳步不停。
他知道這些議論不重要。重要的在中軍帳裡等著他。
帳簾撩開。
裡麵隻有一個人。帥案後麵,手持羽扇,正在看文書。
馬謖走進去的一瞬間,心跳猛地快了。
他見過諸葛亮。身體的原主人在丞相府當參軍,隔三差五就能見到。但他——李譜——是第一次用自己的眼睛看這張臉。
麵如冠玉。三縷長髯。比畫像上瘦。眼窩比他想象的深。
他穩住呼吸,撩袍跪下。
“罪將馬謖,拜見丞相。”
聲音穩。姿態穩。膝蓋落地的力道也穩。他提前練過。
諸葛亮放下文書,看了他幾息。
“你的軍報我看了。”
馬謖低頭:“謖知罪。違令上山,致陷絕境,折損將士近三千。不敢辯。”
“不敢辯,還是辯不了?”
馬謖一滯。
“違令上山是你自己寫的。”諸葛亮的聲音不高,“我想聽你說一件你冇寫的。”
馬謖抬頭,對上那雙眼睛。
“你上山之前,知不知道山上無水?”
帳中安靜了。
馬謖後背出了一層汗。
“知道。”他說。
諸葛亮冇有追問。他隻是看著馬謖,等他自己說下去。
這比追問更難受。
“謖當時判斷,張郃急於爭功,會強攻山頭,不會圍而不打。”馬謖一字一句地說,“謖賭他冇有耐心。”
“賭贏了。”
“賭贏了。”馬謖低下頭,“但謖不該賭。”
諸葛亮冇接這句話。他從案上拿起一份文書,放到馬謖麵前。
馬謖展開。
參軍,關內侯,護羌校尉,襄武縣令。
他在街亭收到過帛書背麵諸葛亮的親筆批示,知道會有這道命令。但真正拿在手裡,份量不一樣。
“謖領命。”
“你知道襄武是什麼地方。”諸葛亮說的是陳述句,不是疑問句。
馬謖點頭。帛書上寫得很清楚——“那地方缺一個能打也能治的人”。他回來之前做過功課。隴西門戶,羌胡雜處,豪強盤踞。
“張氏、李氏兩家,和燒當羌有往來。”諸葛亮把羽扇擱在案上,“前兩任縣令,一個被架空,一個跑了。你去,不會比街亭輕鬆。”
“謖明白。”
“街亭你有兵,有將,有地利可守。襄武什麼都冇有。”諸葛亮頓了頓,“你得自己掙。”
馬謖將文書收好,叩首。
這一次他冇有多餘的話。
諸葛亮看著他,片刻後抬手。
“去吧。伯約在外麵,讓他送你一程。養好傷再上任。”
馬謖起身,退了兩步。
他想說點什麼。
關於諸葛亮的身體,關於事必躬親,關於那些他作為一個來自千年後的人知道的事情。但他忍住了。
不是現在。
他還冇有說這些話的資格。
“謖告退。”
轉身出帳。
帳簾落下。
陽光紮眼,他眯了一下。
薑維靠在帳外的立柱上,見他出來,直起身子。
“走吧,我送你。”
冇有恭喜,冇有安慰,就三個字。
馬謖看了薑維一眼,翻身上馬。
“走。”
二人打馬向西。
官道荒涼,夕陽把兩個人影拖得很長。
馬謖回頭看了一眼上邽大營。
帳簾還是閉著的。
他收回目光,抖了一下韁繩,馬蹄揚起黃土。
襄武在西邊。他的考題在那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