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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邽城下，漢軍大營。
諸葛亮已經三天冇有閤眼了。
上邽城防堅固，郭淮死守不退，漢軍連日強攻，傷亡不小，始終未能破城。
他站在沙盤前，羽扇輕搖，目光卻不在沙盤上，而是落在街亭的方向。
那裡已經三天冇有訊息。
薑維端著藥碗進來，輕聲道：“丞相，該用藥了。”
諸葛亮接過藥碗一飲而儘，將空碗遞迴：“伯約，街亭可有訊息？”
薑維搖頭：“派出的斥候都被魏軍擋了回來，進不去。”
諸葛亮沉默片刻：“幼常六千人，麵對司馬懿十三萬大軍。三日了。”
“馬參軍智勇雙全，定能守住。”
“我不是擔心他守不住。”諸葛亮走到帳門口，掀開簾子，望著北方灰濛濛的天，“我擔心他守住了，人卻……”
他冇有說下去。
薑維攥緊了拳頭，也不敢接這句話。六千對十三萬，就算贏了，能剩多少人？馬謖自己還能不能站著？
帳外忽然傳來急促的馬蹄聲，由遠及近。
一名斥候飛馬入營，翻身下馬時腿一軟，險些栽倒。他踉蹌著衝向中軍大帳，嗓子已經啞了，卻還在喊：“捷報！街亭捷報！”
帳中諸將紛紛起身。
諸葛亮快步走出大帳，迎上那名斥候。斥候滿臉塵土，嘴脣乾裂出血，顯然一路狂奔而來。他單膝跪地，雙手高舉一封帛書：“丞相，街亭大捷！馬參軍親筆捷報！”
諸葛亮接過帛書，展開來看。
所有人的目光都釘在他臉上。
魏延湊上來：“丞相，街亭怎樣了？馬謖那小子——”
諸葛亮抬手製止。他的眉頭時而緊鎖，時而舒展，讀到某處時，嘴角動了動。
讀完，他將帛書遞給薑維：“念。”
薑維接過帛書，朗聲念道：
“丞相在上：罪將馬謖頓首。謖違令上山，致陷絕境，罪該萬死。然賴丞相威德，將士用命，三戰三捷。斬魏將秦江、申儀，傷牛金，燒司馬懿糧草於柳林坡。魏軍潰敗，退守渭東。街亭之圍已解。謖自知罪重，不敢言功，唯請丞相發落。馬謖再拜。”
唸完了，帳中一片死寂。
隨即，歡呼聲炸了鍋。
“勝了！街亭勝了！”
“六千破十三萬，馬參軍神人也！”
魏延愣在當場，半晌才擠出一句：“這小子……還真守住了。”
薑維滿臉喜色：“丞相，馬參軍以少勝多，大破魏軍，此乃北伐以來第一功！”
諸葛亮冇有笑。
他接過帛書，目光落在“罪將馬謖”四個字上，久久不語。
楊儀上前一步，低聲道：“丞相，馬謖雖有違令之過，但此戰之功，足以抵罪。功過相抵，賞罰分明即可。”
諸葛亮看了他一眼，點點頭：“威公說得有理。但功過如何相抵，待幼常回來再說。”
他轉身走進大帳，諸將跟隨而入。
諸葛亮在帥案後坐下，環視帳中諸將，沉聲道：“街亭已定，司馬懿退兵，隴右之危解了。接下來，集中兵力，拿下上邽。”
魏延抱拳：“丞相，末將願為先鋒！”
“不急。”諸葛亮擺手，“上邽城防堅固，郭淮非等閒之輩。強攻損失太大，需要智取。”
他看向薑維：“伯約，你與郭淮打過交道，此人有什麼弱點？”
薑維想了想：“郭淮用兵謹慎，處事周密，幾乎冇有破綻。但他有一個毛病——凡事親力親為，不肯假手於人。城中防務，全是他親自部署。”
諸葛亮羽扇一點沙盤：“親力親為，既是優點，也是弱點。他一個人，顧得了四麵城牆嗎？”
諸將恍然。
諸葛亮起身，走到沙盤前，羽扇指向東門：“明日，佯攻北門和西門，牽製郭淮。主力暗中集結東門，一舉破城。”
“諾！”
諸將散去後，帳中隻剩諸葛亮和薑維。
薑維低聲道：“丞相，馬參軍的請罪書，您打算怎麼回覆？”
諸葛亮取出帛書，又掃了一遍，輕歎一聲：“幼常自稱＇罪將＇，說明他有自知之明。違令上山，按軍法當斬。但他守住了街亭，救了整個隴右，功大於過。”
他提筆蘸墨，在帛書背麵寫了幾行字，遞給薑維。
薑維接過一看——
“違令之罪，吾已悉知。然街亭之功，不可冇也。功過相抵，不必再提。安心養傷，待吾攻破上邽，再與你把酒言歡。”
薑維還冇來得及說什麼，諸葛亮已經拿起另一張紙，又寫了一道命令。
“升馬謖為丞相府參軍，封關內侯，食邑二百戶。行護羌校尉事，領襄武縣令。即日赴任。”
薑維一愣：“丞相，馬參軍立了這麼大的功，您卻讓他去襄武？那是邊陲小縣——”
“襄武小嗎？”諸葛亮放下筆，“隴西門戶，羌胡雜處，豪強林立。這地方治不好，隴右就是個篩子，怎麼守都漏。非能臣不能鎮撫。”
他頓了頓：“況且，朝中有人盯著他。街亭越是大勝，越有人不舒服。讓他去襄武，遠離是非。”
薑維不再說話。
他想起馬謖的捷報裡那四個字——“罪將馬謖”。立了潑天大功，開口卻是請罪。丞相呢，封侯加爵，轉頭就把人發配到邊陲。
這君臣之間的分寸，他插不上嘴。
“伯約，你與幼常交好。臨行前，替我去送送他。”
“末將遵命。”
諸葛亮站起身，走到帳外。
遠處上邽城頭，魏軍的火把連成一片。夜色濃重，風從北麵來，帶著黃土的乾澀氣味。
那是街亭的方向。
諸葛亮站了很久，一句話也冇說。
薑維默默退出大帳，冇有回頭。
他知道丞相在想什麼。街亭那封信裡，馬謖冇提自己的傷勢，冇提六千人還剩多少，隻寫了一句“唯請丞相發落”。
這話裡有多少東西，丞相看得見。
而馬謖即將去的襄武，冇有十三萬魏軍，冇有刀兵箭雨。
但那裡有自己的戰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