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風捲著桃香掠過石亭,細碎的花瓣落在燙得溫熱的酒盞邊緣,漾開淡淡的酒香。
劉慈剛要抬手,去碰那盞暖身的熱酒。枯瘦的手掌卻猛地“啪”一聲拍在額頭,力道之大,讓身旁的僕從都心頭一緊。
“糊塗!真是老糊塗了!”
老人拄著棗木柺杖騰地起身,原本慵懶閒適的神色一掃而空。
渾濁的老眼驟然迸出精明的精光,八十歲的身軀裡,彷彿瞬間注入了十足的精氣神。
僕從連忙上前小心翼翼地攙扶,低聲問道:“老大人,何事這般驚慌?”
“驚慌?是漏了天大的規矩!”劉慈柺杖重重點在青石板地麵,語氣急促卻條理分明。
“咱們這五百鄉勇,說到底隻是民間義兵,論編製、論職責,都輪不到替郡府守涿縣門戶!”
“程遠誌領著五萬賊寇撲城,守衛城池本就是劉焉的責任!備兒領著五百兒郎去涿水阻擊,那是替他劉焉頂在刀尖上,扛著九死一生的風險!”
他頓了頓,語氣裡帶著幾分算計。
“可劉焉到現在,還不知道劉備已經出征的訊息!咱們若是悶頭打完這一仗,打贏了,死傷撫卹、俘虜安置誰來兜底?糧草軍械的虧空誰來填補?”
“打輸了,黃巾賊破了涿水,涿縣城池難保,樓桑村也得跟著遭殃!這筆帳,必須找劉焉先下手為強,把所有後路都鋪好!”
打定主意,劉慈當即吩咐僕從備車。
還特意翻出件洗得發白、打了細補丁的粗布長衫換上。
刻意佝僂起脊背,步履添了幾分蹣跚,臉上也帶著幾分憔悴。
活脫脫一副為宗族生計、為郡中安危心力交瘁的長者模樣。
僕從望著老人驟然蒼老的模樣,心中暗嘆,老大人這等演技,尋常人根本看不穿分毫。
簡陋的牛車,在小道上顛簸前行,一路朝著涿郡太守府而去。
劉慈閉著眼養神,腦子裡反覆盤算著說辭,將劉焉的心思拿捏得一清二楚。
不多時,牛車抵達太守府門前。
守衛見劉慈,原本氣度從容的老者,此刻竟這般憔悴疲憊,神色凝重,連忙快步入內通傳。
此時的太守府內,劉焉正背著手焦灼踱步。
案幾上攤著,探馬加急送來的軍報。上麵“程遠誌領五萬黃巾寇涿縣”的字樣,刺得他眼皮直跳。
涿郡郡兵本就羸弱,糧草軍械也捉襟見肘。
無兵可派、無險可守的困境,讓他愁得頭都大了,滿心都是惶惶不安。
聽聞劉慈匆匆求見,劉焉心頭一緊,以為是黃巾賊兵已然逼近。
他快步迎了出去,語氣滿是焦灼:“老丈匆匆前來,莫非是黃巾軍情有變?”
劉慈順勢上前,並未倚靠,隻是眼眶微微泛紅,聲音沉啞悲愴。
卻半句不提劉備已經出征,隻穩穩打起忠義牌、宗親牌與危局牌,字字懇切,直擊人心:
“伯玉賢侄!同是漢室宗親,老夫今日不為一己之私,隻為涿縣萬千百姓,為我那忠勇赴義的侄孫劉備,求一個公道,求一份生機!”
他長長地嘆一聲,眉宇間滿是痛心。
“如今黃巾壓境,涿縣危在旦夕,郡府兵力空虛,滿郡上下竟無人敢挺身而出。”
“我那備兒,雖隻是區區鄉勇曲長,出身微末,卻心懷漢室,不忍百姓遭賊寇荼毒,不忍祖宗基業受損,已然決意主動請纓,領五百鄉勇前往涿水阻擊!”
“五百對五萬,那是實打實的九死一生啊!”
劉慈聲音微微顫抖,將悲壯之意演繹得恰到好處。
“他明知此去難有生路,仍願以血肉之軀,做涿縣第一道屏障,可他麾下糧草不足三日,甲冑殘缺不全,就連戰後傷員的撫卹、俘虜的安置,都冇有半分著落。”
“老夫實在不忍,這般赤膽忠心的忠義之士,到頭來寒了心腸,落得悽慘下場!”
劉慈語氣含悲,淚珠已然落下。
這哭戲叫聞者莫不動容,縱玄德親至,亦不如也!
劉焉聞言猛地一震,心中先是狂喜,隨即又湧上幾分後怕。
劉備這哪裡是去送死,分明是主動給他擋刀!
不管這一仗輸贏如何,涿縣都多了一層緩衝,他這太守之位、身家性命,都能安穩幾分。
他立刻順水推舟,臉上露出動容之色,連連讚嘆:
“玄德賢侄忠義無雙,實乃國之棟樑!隻是郡府庫藏空虛,糧草軍械皆緊缺,實在是力有不逮啊……”
劉慈等的就是這句話!
他眉頭微蹙,故作沉吟片刻,開出的條件分寸十足,既不顯得貪婪,又恰好戳中需求:
“郡守的難處,老夫自然知曉,也不敢過分苛求。隻需三千石糧草解燃眉之急,兩百副皮甲、五百柄長刀補足軍械,再撥百斤金瘡之藥救治傷員。至於戰後俘虜,便由郡府出麵安置,也免了涿縣後患。”
這個數目恰在郡府承受範圍之內,既解了劉備的燃眉之急,又不會讓劉焉傷筋動骨,他當即鬆快了不少。
見劉焉神色鬆動,劉慈再緩緩補刀,丟擲真正的核心訴求:
“備兒若能僥倖取勝,歸降的賊兵、流離的百姓定然不少,如今五百鄉勇的編製實在太小,難以收納統轄。”
“若能授他別部司馬之職,許一千兵馬份額,他便能名正言順整軍擴編,死心塌地為賢侄固守涿郡,分憂解難。”
這番話,徹底說到了劉焉的心坎裡。
作為今後能提出“恢復州牧”的野心家,和他談情義,遠不如談利益!
別部司馬一職在他的許可權之內,並不算破格提拔;一千兵馬的編製,收納的降卒流民終究是涿郡的防務力量。
劉備頂著風險在前拚殺,他坐享軍功與安穩,這筆買賣,堪稱穩賺不賠。
劉焉當即撫掌大笑,再無半分遲疑:“準!老夫即刻擬文任命!玄德賢侄為國赴險,忠義可嘉,理當重賞!”
劉慈瞬間收了眼底的悲色,臉上從容含笑,長者風範拉滿。
“賢侄明事理,顧全大局,實乃涿縣百姓之福。”
接過任命文書與物資調撥令牌,劉慈躬身告退,步履穩健,哪裡還有半分方纔的憔悴蹣跚。
出了太守府,坐上顛簸的牛車,劉慈才捋著花白鬍鬚輕笑出聲,眼底的精明藏都藏不住。
“傻小子,仗哪有先打再請命的道理?自然是先出征,再請功,把好處牢牢攥在手裡。”
“備兒那邊剛領兵出發,我這邊官銜、糧草、編製、俘虜安置全都備齊,這才叫運籌帷幄之中,決勝千裡之外。”
他抬手輕喚,淡藍色的壽元麵板瞬間浮現眼前,一行清晰的文字緩緩跳動:
【觸發事件:為劉備謀別部司馬之職,獲三千石糧草與軍械,編製擴至千人,勢力穩固,壽元 1個月】
【當前壽元:2年9個月零3日】
“劉焉精明,老夫更不差。”劉慈指尖摩挲著令牌,笑意悠然。
“這叫各取所需,互利共贏,你穩你的太守之位,我發我的起家根基,雙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