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昱輕聲道:“我活了七十一歲,跟著陛下打天下三十年,親眼看著他從一個奮武將軍,一步步走到如今的魏國皇帝。這天下,有大半是我和他一起打下來的。多少當年的老兄弟早就沒了,我還活著,還能披掛上陣,還能為他守一座城,值了。”
程武拚命搖頭,淚水模糊了視線。
“可是父親……您……您可以不這樣的……您可以撤回許都……陛下一定不會怪您的……您已經儘力了……”
“儘力?”程昱笑了笑,“武兒,你知不知道,什麼叫做儘力?”
程武愣住了。
“儘力,是拚盡最後一份力。”程昱的聲音很輕,卻一字一句都像是刻在程武心上:“城外那一萬將士,他們也在儘力。李典在儘力,魏文通在儘力,朱靈在儘力,趙儼也在儘力,我魏國的所有兒郎都在儘力,他們是要和蜀國血戰到底,絕不後退!”
“他們為的是什麼?為的是打贏這一仗,保住陳留,保住兗州,保住陛下打下來的江山。”
“他們都在儘力,我這個主帥,憑什麼先退?”
程武說不出話來,他知道父親說的都對。可他心裏還是疼,疼得像刀絞一樣。
程昱看著他,忽然伸手,輕輕拍了拍他的手背:“孩子啊,現在你長大了,三十七了,有妻有子,能自己拿主意了。”程昱的聲音微微一顫:“為父這輩子的心願,也算圓滿了。”
程武終於忍不住,撲通一聲跪在程昱麵前,放聲大哭。
“父親——!”
程昱沒有攔他,隻是靜靜地坐著,看著兒子伏在自己膝上痛哭。
窗外,更夫的打更聲遠遠傳來——四更天了。
良久,程武的哭聲漸漸低了下去,變成壓抑的抽噎。
程昱輕輕撫了撫他的頭髮。
“武兒,起來。”
程武抬起頭,淚眼婆娑地看著父親。
程昱指了指案上那疊厚厚的遺書:“這封信,明日你帶回許都,親手交給陛下。你什麼都不用說,陛下看後自會明白的。”
程武拚命點頭。
“最後,你再告訴陛下……”程昱的目光投向窗外那片沉沉的夜色,聲音平靜得像是在說一件再尋常不過的事:“程昱這輩子,沒有辜負他的知遇之恩。三十年前,他信我,我就用這條命,還他的信。”
程昱喝了一口水,繼續說道:“城外那一萬將士,我已經儘力排程了。李典、魏文通、朱靈,都是能打的將才。那兩處伏兵,布得也漂亮。張富的親衛隊被逼入絕境,三重夾擊之勢已成,這一仗,勝負難料。”
“若是勝了,蜀軍潰退,陳留之圍自解。”程昱的聲音頓了頓,“若是敗了……”
說到這裏,他沉默了片刻,然後才輕聲繼續道:“若是敗了,城中還有三千人。我會帶著他們,死守陳留,戰至最後一兵一卒。”
說到最後一個字,他又回過頭,看著兒子,目光溫和得像是在看一個遠行的遊子。
“到那時候,為父就以身殉國,陪那三千兄弟,一起上路。”
程武張開嘴,想要說什麼,卻什麼都說不出來。
程昱笑了笑,那笑容蒼老而坦然。
窗外,夜色漸漸淡了,天邊隱隱泛起一絲魚肚白。
程昱站起身來。他的動作很慢,扶著書案,一點一點直起腰。七十一歲的身軀已經不再挺拔,可那一雙眼睛,卻依然清明銳利。
他走到門前,拉開房門。
夜風灌進來,帶著淡淡的血腥氣和硝煙味。那是城外西邊戰場的方向傳來的氣息,是決戰即將開始的徵兆。
程昱回過頭,最後看了兒子一眼。
“走吧。”
程武沒有動。
“走吧。”程昱又重複了一遍,聲音很輕,卻不容置疑:“天快亮了。城外馬上就要開戰。你趁現在走,還來得及。”
程武的嘴唇哆嗦著,想要說什麼,想要撲上去抱住父親,想要跪下來求他一起走。
可他什麼都做不了,隻能聽從父親的命令,小心翼翼收好那一摞紙張,緩緩移步到門口,和站在門口的父親擦肩而過。往前走了三步,走到了院子台階上,然後回頭,看著父親蒼老的麵容,看著那雙溫和而堅定的眼睛,淚水不停地流。
程昱看著他,忽然笑了笑:“孩子,你要好好的。”然後,他關上了門。
那扇門在程武麵前緩緩合攏,發出輕輕的“吱呀”一聲。
程武站在門外,渾身顫抖。終於支撐不住,雙腿一軟,跪倒在門前的青石地上,一邊磕頭,一邊痛哭!
直到磕了數個響頭之後,他才慢慢爬起,小聲道:“父親,你放心,我一定會好好的,我們程家一定會好好的!我們魏國也一定會好好的!”
說完後,就退出了這座太守府邸,帶著隨從和親兵快馬從陳留城南跑了出去,直奔南邊的許都!
又過了許久,天邊,第一縷晨光刺破黑暗,照在陳留城頭,程昱已經站在了城頭之上。
他奮力向著西邊看去,想去看一看西邊的戰場形勢,當然他什麼也看不見。
但是他耳邊已經響起了隆隆的戰鼓聲音,這個聲音和三十年前的戰鼓聲好像,好像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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