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概又過了半炷香的時間,程昱也寫到結尾了,當他最後寫完‘陳留夜闌,肺腑之言;伏惟陛下珍重,老臣去矣,昱頓首再拜!’這句話後,終於放下了筆,緩緩轉過身來。
燭光映在他蒼老的臉上,那雙渾濁卻依然銳利的眼睛注視著兒子,目光出奇地溫和。
沉默片刻,忽然笑了笑:“這麼大人了,怎麼還哭起來了?”
程武的肩膀抖了抖,沒有說話。
“武兒,你今年也三十五六了吧?”
“三十七。”程武的聲音悶悶的。
程昱一拍腦袋,搖了搖頭:“哎呀,都三十七了,你看為父的記性,竟然記錯了兒子的年紀。哈哈哈,這時間過得可真快啊……”
程昱重複了一遍後,眼中閃過一絲追憶:“說起來啊,我當年認識陛下的時候,也就你這個年紀。”
程武猛地抬起頭,咂吧著嘴巴,想說什麼,但又不敢去說。程昱卻沒有看他,目光越過他的肩頭,望向窗外那片沉沉的夜色,望向夜色深處那個看不見的方向——許都的方向。
“那是光和七年,黃巾亂起,肆虐各地州郡。”程昱的聲音悠遠,像是在講述一個很久很久以前的故事:
“我那時在東阿做縣長,帶著鄉民守城。黃巾賊圍了城,一圍就是十幾天。城裏的糧快吃完了,箭也快射光了,人心惶惶,有人說要降,有人說要逃。我不讓降,也不讓逃。我說,誰再敢言降,立斬不赦。”
程武靜靜地聽著,這些往事他聽過很多遍,可以說是自小聽到大。老爹程昱在他小時候就教導他要自立自強,經常拿自己的故事來鞭策他。可此刻再次聽起這聽了多遍的故事,卻覺得格外不同。
“後來陛下來了。”程昱的嘴角微微翹起,露出一個極淡的笑容:“哦,不對。那時他還不是陛下,隻是朝廷的一個奮武將軍,帶著幾千人馬路過東阿。他聽說城裏有人在守城,守了十幾天還沒降,就進城來看我。”
“他見了我第一句話,你猜是什麼?”
程武搖了搖頭。
程昱笑了笑:“他說:‘程縣令,你堅守不屈,有勇有謀,善斷大事,是個人才啊!要不要跟我乾?’”
程武愣住了,就這麼簡單?就這麼簡單!
程昱點了點頭,像是在回應兒子未出口的疑問:“就這麼簡單。我那時候想,這人說話怎麼這麼直接,一點都不繞彎子。可後來我明白了,他不是不會繞彎子,而是不屑於跟我繞。他覺得我是可交之人,便以誠待我。”
“就這麼一句話,我跟了他三十年。”燭火跳了跳,在程昱蒼老的臉上投下忽明忽暗的影子。
“還有興平元年,呂布偷襲兗州。”程昱的聲音繼續響起,平靜得像是在講述別人的故事:“那時陛下正帶著主力在徐州打仗,後方空虛。呂布佔了濮陽,佔了鄄城,一路打到兗州腹地。所有人都慌了,有人說要降,有人說要逃,有人說陛下回不來了,兗州完了。”
“可是我不信!”程昱的目光陡然銳利起來,彷彿又回到了那個血雨腥風的年月。
“我帶著僅有的幾百人,死守東郡的鄄城等三縣。呂布派人來勸降,說隻要我肯降,保我官升三級,金銀滿倉。我把使者轟了出去,砍了他的馬,讓他滾回去告訴呂布——我程昱頭可斷,節不可奪。”
“那一仗,我帶著幾百人守了三個月。被圍城,城內餘糧早就吃光了,可我們自己想辦法,克服了這個困難。終於,堅持到了陛下從徐州班師回援!等陛下回來的時候,兗州僅剩下三個縣,都在我手裏。”
程武開始小聲抽泣,這些事他從小聽到大,可從來沒有像今夜這樣,聽得心潮激蕩,聽得熱淚盈眶。
“後來呢?”程武此刻非常懂事,沒有像自己小時候那樣,總是接著父親的話茬重複下去,以來顯示自己早就聽膩,已經滾瓜爛熟了。他此刻彷佛是第一次在聽、也是最後一次在聽故事的孩子,啞著嗓子主動詢問。
“後來?”程昱笑了笑:“後來陛下率領大軍回來後,就憑藉著東郡的三個縣為釘子,擊敗了呂布,收復了兗州。事後他就站在東郡濮陽城前,拉著我的手,說:‘仲德,有你在,我後方無憂矣。’”
程昱說到此處,忽然停住了。燭火靜靜地燃著,映出他眼中那一閃而逝的光芒。
“從最初的壽張令,到後麵的東平相,然後又是奮武將軍,封安國亭侯,讓咱家可以世襲罔替,然後又到現在的魏國太尉,我可以說是一路平步青雲,陛下一點也沒有薄待我啊!”
程昱的聲音漸漸低沉下去,“今年我七十一了,這輩子,值了!”
程武終於忍不住,眼淚奪眶而出。
“父親……”
程昱看著他,目光慈祥得像是在看一個孩子。
“武兒,你不必為我難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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