兗州，陳留郡，陳留。
夜深如墨，月明星稀。
太守府邸的後堂中，一盞孤燭搖曳不定，昏黃的光暈在牆壁上投下搖晃的影子。窗外隱隱傳來更夫的打更聲——已經是三更天了。
魏國太尉領兗州刺史的程昱伏在書案上，手中毛筆走得很慢，每一筆都像是用盡了全身的氣力。他今年七十一歲了，鬚髮皆白，臉上溝壑縱橫，唯有一雙眼睛依然清明銳利，此刻盯著紙上的字跡，目光複雜。
身後傳來輕微的腳步聲，程昱沒有回頭，隻是筆尖頓了頓，繼續寫。
來的人是程昱的長子程武，他端著一杯“父親，這是一碗熱羹，你先趁熱喝了吧。你從昨天晚上到現在已經連續書寫了兩個時辰了，要不稍微歇會吧……”
“不用，我不喝。馬上就寫完了，這裏麵有未來我們魏國的戰略佈局，事關重大，我可不能馬虎，趁著現在精神狀態還好，能想到多少，就寫多少吧，以後也不會有機會再跟陛下說了……”
“父親……”
程武的聲音有些發顫，他站在門口，看著那個伏案疾書的蒼老背影，又聽到父親喉結滾動了幾下，卻不知該說什麼。
就在三個時辰之前，父親程昱將他叫到書房，平靜地告訴他：“陳留這一戰，不管輸贏，自己不是打算撤退了。若是贏了則算是力挽狂瀾，拯救魏國於水火之中；若是輸了，就是他程昱無能，有何麵目回到許都麵見陛下？隻有與陳留共存亡罷了！”
程武當時如遭雷擊，他當然知道父親的意思。
魏軍在城外佈下四路大軍，最前麵是李典和魏文通正在和張富主力隊伍寒鐵衛纏鬥；而後又派遣朱靈率領五千人馬再次出發，對蜀國援軍郭子儀的隊伍進行一個二重包夾！
而且，這還不算完！就在數個時辰之前（屬於前天晚上），程昱再次讓陳留太守趙儼，率領三千精兵向西出發，和朱靈保持有二三十裡的位置！
程昱給出的理由是：郭子儀作為張富親自任命的司州軍團主帥，他一定有過人之處。肯定不可能就帶著一萬人馬當著魏軍的麵向西去包夾魏文通等人，所以程昱料定郭子儀會在沿途設有埋伏，等著魏軍追過去。也就是在等著魏國派出去的第三路人馬朱靈這批人。
然後呢，程昱就心一橫，下定了一個決心：讓陳留僅剩下的一個大將趙儼帶著三千精銳再次向西出征，就是在賭郭子儀的人馬是想將朱靈放入埋伏圈後，對其進行包圍絞殺，那麼趙儼這支人馬可以再次實現對蜀軍的三次包圍！
簡言之，現在陳留向西的這條路線上已經亂了套了，從最西邊的張富開始，是魏文通、李典，再是追過去的郭子儀，再是追上去的朱靈，然後還有郭子儀安排的一波伏兵張合，再往後還有趙儼的人馬。
這是什麼？這叫三層夾心大漢堡啊！誰是餡餅誰也說不好，反正主打一個勾心鬥角，主打一個將計就計！
不過當程昱將趙儼派出去之後，也代表著一個殘酷的事實——陳留城已經沒有多少可戰之兵了。基本上所有精銳都已經派遣出去了，城內留守的也僅僅是老弱病殘罷了，加上後勤農兵，總計能湊個三千出來，在城牆的加持下，能勉強縮小一下這些人和精銳士卒的差距罷了。
但也僅僅是縮小一點，真當程昱的所有先手都沒有效果，反而被蜀國兵臨城下之後，那這些人肯定也守不住陳留，隻是可以死得壯烈一點罷了。
換句話說，程昱所有的手段都已經用盡了，就是在賭，自己的四路大軍，能不能將蜀軍這支人馬給消滅！
若是能，則他就是這個天下唯一一個正麵擊潰張富大軍，取得空前大勝之人了，自然也可以給魏國再續命幾年，說不定還能等到‘天下有變，再次染指雍涼呢！’
反之，若是敗了，城外那一萬人馬能回來幾個呢？怕是沒有幾個！
而陳留城中，隻剩下三千老弱，麵對蜀國的得勝之師，能守幾日？自然也撐不了幾日，而哪個時候，已經打定決心和陳留共存亡的程昱，自然也會在這裏結束自己輝煌的一生了……
這些安排程昱沒有說，隻說了一句不想走了，但程武當然懂得父親的決心。
他當然也知道自己父親性子剛烈，打定好的注意別人是勸不得的，所以沒有阻止，也阻止不了，隻能聽從父親的話，老老實實陪完父親最後一程吧……
“父親……”可身為人子，這個時候又能怎麼控製好情緒呢？程武又喚了一聲，聲音沙啞得幾乎不像是自己，而且好像馬上就哭出來一樣。
程昱終於停下筆，卻沒有抬頭，隻是淡淡的叫了一聲：“武兒啊，過來坐吧，咱們爺倆也聊聊吧，也是最後一次了……”
程武抹了一下眼淚，快步走上前，繞過書案，在父親身側坐下。燭光下，他看見案上鋪著厚厚一疊紙，墨跡未乾，上麵的字跡工工整整，一筆一劃都透著肅穆。
這一疊紙可以說是程昱給曹操的信，裏麵說了不少程昱的建議，包括政治、也包括軍事，甚至都包括對曹操個人的一些建議，這是他戎馬半生，治國半生，總結下來的肺腑之言。
當然，摺疊紙還有一個名字，也可以叫做遺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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