袁術的身子猛然一頓,如同被釘在了原地,雙肩不受控製地劇烈顫動起來,後背的龍袍都被繃得發緊。
淚水再也抑製不住,順著臉頰滾滾而下,浸濕了胸前衣襟。
他多想回頭再看閻象一眼,多想再喚一聲「伯山」,多想留住這位此生最得力的良輔,可他不敢,他怕自己一回頭,便再也邁不開離去的腳步,便會辜負閻象以命相博的苦心。
他咬緊牙關,牙齒咬得咯咯作響,舌尖嘗到一絲腥甜,許久之後,才緩緩抬起手,對著身後揮了揮,那動作帶著無儘的決絕與不捨。
隨後猛地轉身,大步流星地走出宮殿,再也沒有回頭,隻留一道決絕的背影,消失在殿門外的暮色之中。
殿門外,張勳早已率領兩千精銳列陣等候,將士們身披重甲,手持利刃,神色肅穆,戰馬不安地刨著地麵,鼻息噴吐白霧。
見袁術出來,張勳連忙上前單膝見禮:「主公,人馬已備妥,糧草馬匹皆已入密道,隨時可以出發!」
袁術一言不發,翻身上馬,勒住韁繩,最後望了一眼宮城的飛簷翹角,那是他稱帝的地方,也是他霸業夢碎之地,更是他與閻象訣彆之地。
片刻後,他雙腿一夾馬腹,沉聲喝道:「走!」馬蹄聲驟然響起,兩千精銳緊隨其後,朝著城西密道疾馳而去,揚塵漫天,漸漸消失在沉沉暮色之中。
殿內,閻象緩緩直起身,臉上的悲慼已然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沉靜的堅毅,方纔激蕩的心緒儘數斂入眼底,隻剩運籌帷幄的冷靜。
他轉過身,看向一旁的紀靈,語氣平靜無波:「走吧,先去天牢。估計許攸在天牢裡,也該呆得無聊了。」
紀靈心中猛地一動,虎目之中閃過濃烈的驚疑之色,心頭驚雷滾滾。
他陡然想起一月之前的舊事,彼時許攸奉袁紹之命,攜顏良、文醜二將前來壽春,名為結盟共抗曹操,實則暗藏禍心,欲打探壽春虛實,伺機奪取傳國玉璽。
彼時他奉命駐守邊城,早已得閻象密令,知曉許攸此行圖謀,遂在邊境險要處設下埋伏,以兩千重兵圍殺,一番血戰,折損了麾下數百將士,終將許攸、顏良、文醜三人生擒活捉。
因主公袁術一時難以決斷如何處置——殺之恐得罪袁紹,放之又恐縱虎歸山,便將三人一同關進了天牢深處,派重兵嚴加看管,至今已有月餘。
閻軍師此刻突然提及許攸,絕非偶然,莫非另有深意?
閻象彷彿看穿了他的心思,回頭看向他,嘴角勾起一抹深意的笑容,緩緩吐出六個字,字字清晰,擲地有聲:「裡應外合之計。」
「裡應外合?!」
紀靈心中大驚,瞳孔驟然收縮,猛地倒吸一口涼氣,身軀都忍不住一顫。
他瞬間醍醐灌頂,明白了閻象的用意!
天牢之中有關押的袁紹心腹許攸,還有顏良、文醜兩員萬夫不當之勇的猛將。
若能說動三人反水,裡應外合,必能在聯軍入城之際,掀起更大的波瀾,不僅能為主公的出逃爭取更多時間。
更能趁機攪亂聯軍陣腳,讓五方勢力的廝殺愈發慘烈,為主公爭取更充足的逃亡時機!
一念及此,紀靈不敢有半分耽擱,當即抱拳領命,聲音帶著難掩的激動:「軍師英明!末將這就集合人馬!」
他轉身快步走出大殿,以雷霆之勢傳令,調集自己的五百親衛——這五百親衛皆是他一手訓練出來的死士,個個驍勇善戰,以一當十,忠心耿耿,是他麾下最精銳的力量,平日裡隻護他周全,不到萬不得已絕不輕用。
片刻之後,五百親衛已然集結完畢,個個身披重甲,手持環首刀與長矛,背負強弓硬弩,肅立在宮門前的廣場上,佇列整齊,氣勢如虹,凜冽的殺氣直衝雲霄。
紀靈大步走到閻象身邊,沉聲道:「軍師,五百親衛已齊,甲冑兵器皆備,隨時可以前往天牢!」
閻象微微頷首,邁步朝前走去,素色儒袍在風中翻飛,步履沉穩,不見絲毫慌亂。
紀靈緊隨其後,五百親衛列成整齊的二路縱隊,緊隨二人身後,腳步聲整齊劃一,「咚咚咚」的聲響在空曠的街道上回蕩,打破了壽春城的死寂,在暮色沉沉中顯得格外鏗鏘有力。
此時的壽春城,已然是山雨欲來風滿樓,城外的五方聯軍大營連綿數十裡,燈火通明,如同滿天繁星,戰馬嘶鳴、號角長鳴之聲隱約可聞,數十萬大軍虎視眈眈,隻待城門大開,便會蜂擁而入,爭奪傳國玉璽。
城內,閻象的最後一計才剛剛拉開序幕,天牢之中的許攸、顏良、文醜三人,將會是這場亂世棋局中最關鍵的一子,是攪動聯軍風雲的利刃。
暮色漸濃,夜色如墨,壽春城的萬家燈火漸漸亮起,昏黃的燈火點綴在殘垣斷壁之間,卻照不亮這座城池即將麵臨的血雨腥風。
街道兩旁,偶爾可見留守的士兵加固城防,搬運滾木擂石,人人臉上皆是凝重,沒人知道自己能否活過明日。
閻象與紀靈帶著五百親衛,朝著天牢的方向疾行而去,他們的身影在暮色中愈發堅定,明知前路是刀山火海,是九死一生,卻依舊義無反顧——
為了主公的生路,為了踐行心中的忠義,為了不負馮皇後的囑托,哪怕粉身碎骨,血染壽春,也在所不辭。
天牢位於壽春城西北角,地勢險要,背靠城牆,乃是昔日東漢淮南王所建,後經袁術修繕加固,牆高丈餘,皆是夯土混合巨石築成,牢門是厚重的生鐵鑄造,堅固無比,專門用於關押重犯。
此刻的天牢之外,守衛的士兵皆是袁術親軍,個個手持長矛,腰佩利刃,警惕地掃視著四周。
見紀靈與閻象帶著大批親衛前來,皆是神色一凜,連忙上前見禮:「末將參見紀將軍,參見閻軍師!」
「不必多禮。」
紀靈擺了擺手,語氣沉凝,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奉軍師之命,前來提審許攸、顏良、文醜三人,爾等即刻開門,不得阻攔,違令者,軍法處置!」
守衛士兵不敢怠慢,為首的隊正連忙取出腰間的青銅鑰匙,快步上前開啟了天牢厚重的生鐵牢門。
鐵門「吱呀——」一聲緩緩開啟,刺耳的聲響在寂靜中格外瘮人,一股陰冷潮濕的氣息撲麵而來,夾雜著淡淡的血腥氣、黴味與糞便的惡臭,令人不寒而栗,下意識地屏住呼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