壽春城的暮色來得比往日更早,殘陽如血,潑灑在斑駁的城牆上,將那麵繡著「袁」字的殘破大旗染得愈發淒豔。
風卷著城外的塵土與血腥氣湧入城中,街道上散落著斷箭、殘戈、碎石,還有來不及收拾的兵甲遺骸,昔日車水馬龍的淮南雄城,此刻隻剩滿目瘡痍。
偶爾有幾聲傷兵的呻吟從街角的斷壁殘垣後傳來,轉瞬又被呼嘯的北風卷著消散。唯有宮城方向還殘留著幾分最後的威儀,朱紅宮牆斑駁剝落,鎏金殿頂蒙塵黯淡,卻依舊死死撐著袁術稱帝時的最後一絲體麵,掩不住內裡的山雨欲來。
袁術身著絳色龍袍,十二章紋早已失了光澤,胸襟處沾著幾點泥汙與乾涸的血痕,發絲微亂地貼在額前,眼底布滿血絲,那雙曾意氣風發、目空一切的眸子,此刻隻剩焦灼與哀求。
他站在正殿丹陛之上,腳下的白玉階已生了青苔,死死攥著的雙手青筋暴起,指節泛白,聲音帶著難以掩飾的沙啞與顫抖:「伯山,隨我走!你若願同行,我以軍師之位永留於你,他日若能東山再起,我必分半壁江山予你,列土封疆,絕不食言!」
階下肅立的閻象一身素色儒袍,清臒的麵容上不見波瀾,唯有頜下長須被殿內穿堂風拂動。
他身形挺拔,雖無甲冑加身,卻自有一股文人風骨,深邃的眼眸望著眼前這位昔日叱吒淮南、如今卻狼狽不堪的主公,緩緩搖頭,語氣平靜卻堅定:「主公,臣心意已決,萬難更改。」
袁術心頭巨震,猛地一步衝下丹陛,幾乎要抓住閻象的衣袖,急切之下聲音都破了音:「你可知城外是何光景?曹操虎踞兗州,帶甲十萬,欲來搶奪玉璽;袁紹雄踞冀州,四世三公,門生故吏遍天下;孫策坐擁江東,少年英武,麾下江東子弟兵銳不可當;
劉璋據巴蜀,天府之國糧草充足;劉表鎮荊州,帶甲數十萬,地勢險要!五路人馬合圍壽春,數十萬大軍鐵桶一般,你大開城門,以傳國玉璽為餌,引他們入城廝殺,此舉雖能解我一時之困,可你留在城中,便是置身刀山火海!
聯軍入城之後,玉石俱焚,你縱有通天智謀,又能如何自保?」
他太清楚閻象的謀劃了,傳國玉璽乃是天命象征,曹操覬覦它已久,欲借玉璽正名;
袁紹自恃名門,早有代漢之心,玉璽是他必得之物;
孫策為父報仇後野心勃勃,欲借玉璽穩固江東基業;
劉璋劉表亦各有盤算,皆想將玉璽握在手中。
這五方勢力本就麵和心不和,聯軍合圍不過是為了共取壽春,一旦玉璽現世,必為爭奪至寶大打出手,壽春城便會淪為人間修羅場。
閻象這是要以一城之地、一己之身,為他袁術鋪就一條逃生血路!
「臣知曉。」
閻象的聲音依舊平靜,卻帶著千鈞重量,「臣已安排張勳將軍率兩千精銳護送主公出城,城西密道直通三十裡外淝水,密道內備有糧草馬匹,張勳將軍熟悉地形,可保主公暫避鋒芒。
臣與紀靈將軍留下斷後,一來牽製聯軍主力,二來為主公拖延足夠的逃生時間,隻要主公能安然脫身,袁家根基尚在,便尚有東山再起之機。」
立在閻象身側的紀靈,身披重鎧,甲葉碰撞作響,手握三尖兩刃刀,刀尖寒光凜冽。
他麵色凝重如鐵,虎目之中滿是決絕,上前一步單膝跪地,聲如洪鐘:「主公放心!末將定死守城門要道,拚儘麾下所有兵力,拖住聯軍,哪怕戰至最後一兵一卒,也要為主公爭取足夠退路!」
袁術卻猛地搖頭,兩行濁淚竟從這位梟雄眼中滾落,他抬手抹了把臉,指著閻象,哽咽道:「我要的不是這苟且退路!伯山,你自隨我以來,出謀劃策,殫精竭慮,官渡之謀阻袁紹西進,淮南屯田豐我軍糧草,安撫流民穩我根基,哪一樁不是你為我奔走操勞?
我袁術能據淮南、稱皇帝,全賴你鼎力相助!如今危難之際,我豈能棄你於不顧?你隨我走,哪怕隱姓埋名,遁於山野,苟全性命,也好過葬身這壽春火海!」
殿內兩側侍立的親衛們聞言,無不垂首拭淚,人人都清楚,留下便是九死一生。
閻象身為軍中軍師,智謀卓絕,若隨袁術出逃,憑其謀略,必能助主公收攏殘部,尋地紮根,他日捲土重來並非空談,可他偏偏選了最凶險的死路,以身為餌,以命相護。
閻象望著袁術失態的模樣,臉上終於露出一抹淡淡的笑意,那笑意裡有欣慰,有決絕,還有一絲難以言說的悵然。
他微微頷首,語氣懇切卻不容置喙:「主公,臣早已說過,臣此舉,是為不負馮皇後臨終囑托。當年皇後娘娘病榻之上,執臣之手,泣囑臣務必護主公周全,助主公成就大業,莫要行差踏錯。
今日臣為主公出這最後一計,以玉璽亂聯軍,以死戰斷後路,正是踐行當日對皇後娘孃的諾言。」
「馮皇後……」
袁術喃喃低語,眼中閃過無儘複雜神色,那位賢良淑德的皇後音容笑貌浮現在眼前。
當初他執意稱帝,閻象與馮皇後苦勸三日三夜,言漢室未亡,稱帝必引天下共討,可他被野心衝昏頭腦,執意為之,才落得今日眾叛親離、四麵楚歌的境地。
悔恨如同潮水般將他淹沒,心口像是被巨石堵住,喘不過氣,可事到如今,再無挽回餘地。
他深知閻象的性子,看似溫和,骨子裡卻有著最執拗的忠烈,一旦下定決心,便是九頭牛也拉不回來。多說無益,隻會徒增傷感,反倒誤了逃生良機,辜負閻象的一片苦心。
袁術深吸一口氣,強行壓下心頭悲慟,轉身看向紀靈,眼神驟然變得銳利如刀,語氣帶著不容置疑的帝王威儀,字字鏗鏘:「紀靈!我命你,務必護住閻軍師!待五方聯軍廝殺過後,若尚有一線生機,便帶著他殺出重圍,無論逃到天涯海角,荒山野嶺,我袁術必定窮儘餘生之力尋他!
若他有半分損傷,我定將你軍法處置,絕不輕饒!」
紀靈身軀一震,重重叩首在地,額頭撞擊青磚發出悶響:「末將遵令!粉身碎骨,肝腦塗地,亦必護軍師周全!」
他心中清楚,主公此令不過是存了萬一之想,閻軍師既已定下死計,怕是絕不會苟且偷生,可主公之命如山,他隻能將這份囑托刻入骨髓,拚儘全力去守。
袁術緩緩轉過身,目光再次落在閻象身上,這一眼,飽含了太多不捨、愧疚、無奈與感激。
昔日他初得閻象,如獲至寶,親自驅車百裡前往茅廬相請,在廬前靜候三日,不求功名,隻為求一良輔。
彼時閻象深受感動,慨然出山,他當場拜閻象為軍師,執弟子禮,凡軍國大事皆聽其謀,那段時光,帳中縱論天下大勢,意氣風發,何其壯哉!
如今卻要在此地訣彆,此生恐再無相見之日。
他的臉色黯淡到了極點,彷彿瞬間蒼老了十歲,嘴唇翕動了幾下,千言萬語堵在喉頭,終究沒能說出一個字。
良久,他才挪動沉重的腳步,每一步都像是灌了鉛,踩在冰冷的青磚上,發出沉悶的聲響,那聲響如同重錘,一下下敲在閻象和殿內眾人的心上。
閻象望著袁術落寞蕭瑟的背影,心頭猛地一慟,塵封的記憶如潮水般洶湧而來。
那年淮南初遇,主公還是後將軍,禮賢下士,心懷壯誌,談及天下蒼生疾苦時,眼中滿是悲憫;
拜他為軍師那日,主公親執酒樽,敬他三杯,言「得伯山,如魚得水」;
淮南屯田初見成效,百姓安居樂業,主公拉著他的手,站在城頭笑言「此乃伯山之功」。
那些歲月,是他此生最難忘的榮光,他曾以為,能輔佐主公掃清**,還天下太平,可終究世事無常,造化弄人,主公一步錯,步步錯,落得今日這般境地。
看著袁術的背影即將踏出殿門,閻象再也按捺不住心中激蕩,往前踏出一步。
對著那道蕭瑟的背影深深一拜,行的是最標準的臣子大禮,脊背彎成九十度,衣袍垂落,姿態恭謹而悲壯。
聲音清朗有力,響徹整個空曠大殿,震得梁上塵土簌簌掉落:「臣閻象,願主公逢凶化吉,武運昌隆,他日重整旗鼓,再定乾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