軍令如山。
城頭最前方的弓箭手與長槍兵聽到命令,立刻快速向後退去。
弓箭手們將手中的強弓背在身後,箭囊裡的箭矢已所剩無幾,有的弓臂甚至已經斷裂;
長槍兵們則拖著染血的長槍,不少人的槍杆都已被砍出缺口。
他們臉上帶著掩飾不住的疲憊,眼眶布滿血絲,卻依舊動作迅速,紛紛向城頭後方退去,很快空出了一片丈餘寬的區域。
緊接著,十幾個被厚重黑布包裹的大鐵盆被四名士兵一組,合力推到了城牆邊。
這些鐵盆足有半人高,口徑三尺有餘,由熟鐵打造而成,沉重異常,裡麵裝滿了滾燙的金汁,黑布之下不斷有白色的蒸汽溢位,一股若有若無的惡臭已經開始在城頭彌漫,讓人忍不住皺眉作嘔。
紀靈緩步走到鐵盆邊,抬腳踢開擋路的碎石,黑布被他隨手掀開一角,露出裡麵暗黃色的濃稠液體。
液體表麵不斷冒著細密的氣泡,咕嘟作響,偶爾有油星濺起,落在地上發出「滋啦」的聲響,灼燒出一個個小黑點。
一股混雜著糞便惡臭、硫磺刺鼻味與草藥毒性的氣味瞬間擴散開來,幾名靠近的士兵忍不住捂住口鼻,臉色發白。
紀靈卻麵不改色,低頭看了一眼鐵盆裡的金汁,眼中沒有絲毫猶豫,隻有冰冷的決絕。
他知道,此刻仁慈便是對自己人的殘忍,想要守住壽春,就必須付出代價。
他猛地抬起頭,對著身邊的士兵們厲聲喝道:「所有人!聽我號令,準備把金汁推下去!」
士兵們聞言,紛紛握緊了鐵盆兩側的木推杆。
他們的手因為用力而指節發白,臉上帶著難以掩飾的懼意,卻也透著破釜沉舟的決絕。
他們的家人大多都在壽春城中,城破之日便是家破人亡之時,比起城破後的慘狀,金汁的殘酷似乎也變得可以接受。
隨著紀靈一聲令下,士兵們同時發力,齊聲喝喊著將木推杆向下壓去。
沉重的大鐵盆瞬間傾斜,裡麵的金汁如同決堤的洪水一般,順著鐵盆邊緣傾瀉而下。
在晨光裡泛著暗黃色的油膩光澤,那股令人作嘔的惡臭也瞬間變得濃烈至極,彌漫在整個戰場之上,連風都無法將其吹散。
城下的五方聯軍正奮力攻城,突然感覺到城頭上的壓力驟然減輕,箭矢停了,滾石與擂木也不再落下。
士兵們心中正滿是疑惑,以為守軍已經力竭,不少人臉上露出了興奮的神色,攀爬的速度更快了幾分。
可還沒等他們反應過來,一股刺鼻的惡臭便如同潮水般湧入每個人的口鼻之中。
那股氣味難以形容,像是腐爛的屍體、陳年糞便與硫磺毒氣的混合體,濃烈得讓人瞬間窒息,不少人當場便彎腰乾嘔起來,手中的兵器都險些脫落。
「這是什麼味道?」
有人忍不住嘶吼出聲,眼中滿是驚恐。
就在這時,一名攀爬在雲梯頂端的士兵抬頭望了一眼城頭,隨即發出了撕心裂肺的尖叫:「不好!是金汁!快躲!」
隨著這聲尖叫,無數道目光投向城頭。
隻見城頭上,數不清的暗黃色液體正如同瀑布一般傾瀉而下,帶著滾燙的熱氣與刺鼻的惡臭,朝著城下的士兵兜頭澆來。
聯軍的士兵們臉上的興奮瞬間凝固,取而代之的是無儘的恐懼。
他們想要躲避,卻早已被密集的人群裹挾在中間,雲梯上的士兵更是無處可逃,隻能眼睜睜看著金汁落下。
金汁如同傾盆大雨一般澆落在他們身上,有的士兵被澆了個正著,頭上、臉上、身上瞬間布滿了滾燙的穢物。
滾燙的溫度瞬間便將皮肉燙傷,發出「滋啦」的聲響,緊接著便是鑽心刺骨的疼痛,比被烈火焚燒還要猛烈。
被金汁沾到的地方,麵板瞬間紅腫起泡,那些大泡如同皮球一般迅速鼓起,裡麵充滿了渾濁的黃色液體。
劇烈的疼痛讓士兵們難以忍受,紛紛痛苦地在地上滾來滾去,可這一滾,身上的大泡又被地麵的碎石與塵土壓破,黃色的膿液混合著血汙與泥土流淌出來,露出底下鮮紅的皮肉,傷口瞬間被感染,疼痛愈發凶猛。
有的士兵眼睛被金汁濺到,瞬間便失去了視力,隻能捂著眼睛在地上哀嚎打滾;
有的士兵嘴唇被燙傷,潰爛的皮肉黏在一起,連慘叫聲都變得模糊不清。
一時間,城下哀嚎遍野,原本整齊的陣型瞬間變得混亂不堪。
士兵們互相推搡著、踩踏著,想要逃離這片煉獄,卻又無處可躲,隻能在金汁的侵蝕下痛苦掙紮,整個攻城陣地變成了一片人間地獄。
夏侯惇、黃蓋、張合、李嚴、魏延五人正站在陣前的高台上,各自騎著戰馬,指揮著士兵攻城。
他們親眼目睹了這慘烈的一幕,臉色瞬間變得鐵青,眼神中充滿了震驚與憤怒。
夏侯惇性格剛烈,見狀忍不住握緊了手中的長槍,槍杆被他捏得咯咯作響,眼眶因憤怒而布滿血絲;
黃蓋年事已高,此刻也氣得渾身發抖,花白的胡須都翹了起來,手中的鐵鞭重重地敲在馬鞍上;
張合素來沉穩,此刻也皺緊了眉頭,眼中滿是難以置信;
李嚴與魏延更是怒目圓睜,死死盯著城頭,彷彿要將紀靈生吞活剝一般。
這些士兵都是他們麾下的精銳,跟隨他們南征北戰,立下過赫赫戰功。
他們或許會在刀光劍影的戰鬥中犧牲,或許會在衝鋒陷陣時殞命,卻從未想過會以這樣一種慘烈而屈辱的方式死去。
一股熊熊怒火瞬間從五人心中升起,他們的拳頭攥得指節發白,幾乎要滴出血來。
「停止攻城!快!搶救傷員!」
夏侯惇聲嘶力竭地喊道,聲音裡帶著難以抑製的悲痛與憤怒,震得周圍的士兵耳朵都在嗡嗡作響。
他左手按在腰間的佩劍上,右手則指向城下的傷員,眼中滿是焦急與不忍。
黃蓋、張合、李嚴、魏延也紛紛反應過來,立刻下令停止攻城。
黃蓋對著身邊的親兵大聲喝道:「快!傳我將令,讓軍醫全部上前!再調五百士兵,務必將傷員都抬回來!」
張合則皺著眉頭,對著身邊的將領吩咐道:「組織人手,結成盾陣,掩護傷員撤退!切勿慌亂!」
李嚴和魏延也各自下達命令,指揮著士兵們放棄攻城,轉身搶救那些被金汁燙傷的同伴。
聯軍的士兵們如蒙大赦,紛紛丟下手中的兵器,轉身去搶救那些在地上哀嚎的傷員。
戰場上的喊殺聲瞬間變成了此起彼伏的慘叫聲與求救聲,場麵慘不忍睹。
有的士兵正彎腰檢視傷員的傷勢,試圖將他們扶起;
有的士兵兩人一組,抬著傷員向後方的軍醫陣跑去;
還有的士兵則在尋找著自己熟悉的袍澤,臉上滿是焦急與悲痛。
紀靈在城頭上看得真切,他扶著雉堞,居高臨下地望著城下混亂的聯軍,眼中沒有絲毫憐憫,隻有冰冷的決絕。
他經曆過太多的戰場,深知對敵人的憐憫就是對自己士兵的殘忍。剛才聯軍攻城的時候,可曾對壽春城的士兵有過絲毫憐憫?
那些落在城頭的箭矢、那些撞向城門的衝車、那些揮舞著刀槍的聯軍士兵,可曾有過片刻猶豫?
城頭上已經倒下了太多的弟兄,他們的鮮血不能白流。
他再次揮手,厲聲喝道:「弓箭手上前!搭箭!隨意射殺!」
正在組織士兵加固城防的張勳聽到這句話,大驚失色。
他連忙轉身,快步衝到紀靈身邊,臉上滿是焦急與勸阻之意,大聲說道:「不可啊!紀將軍!萬萬不可!此時他們正在救援傷員,毫無防備,我們怎能趁機射殺?這樣做未免太過殘忍,會遭天譴的!」
張勳性情相對仁厚,雖然也曆經沙場,卻始終無法接受這種趁人之危的做法,尤其是對手還在搶救傷員的時候。
紀靈冷冷地轉過頭,看著張勳,眼中沒有絲毫溫度,聲音如同寒冬的寒冰一般刺骨:「天譴?在這亂世之中,活下去纔是最重要的!不這樣做,難道要等他們緩過勁來,再次攻城,讓我們的士兵死在他們手中嗎?
剛才他們攻城的時候,可曾對我們的士兵有過絲毫憐憫?他們的刀槍落在我們弟兄身上的時候,可曾猶豫過?」
他的聲音不高,卻字字鏗鏘,帶著一股懾人的氣勢。
張勳愣住了。他看著紀靈眼中的決絕,看著城下聯軍士兵們剛才攻城時的凶狠,看著城頭那些倒在血泊中的己方士兵屍體,看著那些還在滲血的創口,竟然無法反駁。
他張了張嘴,想要說些什麼,卻最終什麼也沒說出來。
他知道,紀靈說的是對的。戰場之上,本就是你死我活,容不得半分仁慈。他隻能默默地向後退了回去,眼中充滿了無奈與痛苦,轉過身去,不忍再看城下的慘狀。
隨著紀靈的命令,城頭的弓箭手們再次上前。
他們迅速占據了剛才空出的城防位置,紛紛張弓搭箭,箭矢搭在弦上,箭頭對準了城下那些毫無防備的聯軍士兵。這些弓箭手們大多也麵露不忍,但軍令如山,他們隻能咬緊牙關,鬆開了手中的弓弦。
「咻咻咻」的箭矢破空聲再次響起,密集的箭矢如同雨點一般,朝著城下射去。
此時的聯軍士兵們正忙著搶救傷員,根本沒有任何防備。
他們有的正彎腰檢視傷員的傷勢,後背完全暴露在外;
有的正抬著傷員奔跑,行動不便;
還有的正圍在傷員身邊,試圖為他們處理傷口。
箭矢毫無阻礙地射入他們的身體,「噗噗」的入肉聲此起彼伏。
有的士兵被射中了後心,當場便倒地身亡;
有的士兵被射中了腿部,慘叫著摔倒在地,壓在身下的傷員也發出了痛苦的呻吟;
還有的士兵被射中了肩膀,手中的傷員滑落,兩人一同摔在地上,被隨後而來的箭矢射中,當場殞命。
原本就混亂的戰場變得更加慘烈,中箭者數不勝數,慘叫聲與哀嚎聲交織在一起,響徹雲霄,連風聲都掩蓋不住。
鮮血染紅了戰場的土地,與剛才潑下去的金汁混合在一起,形成了一種更加汙穢、更加刺鼻的氣味,彌漫在整個壽春東門之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