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門外的官道上,馬蹄聲碎得像崩裂的瓷片。劉備抱著昏迷的張飛伏在馬背上,身後的親兵正護著公孫續策馬狂奔,關靖則率著殘存的百餘白馬義從斷後——那些曾經在塞外踏碎匈奴馬蹄的騎士,此刻甲冑殘破,長槍上凝著黑血,卻依舊把脊背挺得筆直,像一道搖搖欲墜的鐵閘。
「大哥……咳……」張飛在懷裡動了動,肩胛的箭傷被顛簸得滲出血,染紅了劉備的衣襟。劉備勒住馬韁,回頭望了眼身後揚起的塵土,心臟像被一隻冷手攥著:「三弟撐住,我們很快就能甩開追兵!」話剛落音,一陣密集的馬蹄聲從斜側裡炸響,煙塵中突然衝出一隊黑甲騎兵,為首者正是張合。
「劉備!留下公孫續,某放你一條生路!」張合的聲音裹著風砸過來,他手中長槍直指劉備,身後騎兵已結成半月陣,將前路堵得嚴嚴實實。劉備心裡一沉,剛要下令親兵突圍,身後又傳來關靖的怒吼——鞠義的先登死士竟繞到了後方,黑色皮甲在陽光下泛著冷光,短刀上的血珠順著刀刃滾落,在地麵砸出點點暗紅。
前有騎兵攔路,後有死士追兵,他們成了甕中的困獸。
「主公!讓某來斷後!」關靖勒轉馬頭,手中長劍指向先登死士,「白馬義從,隨我殺!」百餘騎士齊聲呐喊,聲音雖不如往日嘹亮,卻帶著破釜沉舟的決絕。他們拍馬衝向先登死士,長槍刺穿皮甲的悶響與士兵的慘叫瞬間交織在一起。關靖的長劍舞得像團白影,每一次揮砍都能帶起一片血花,可先登死士像瘋了般往前湧,他的胳膊很快被短刀劃開一道深可見骨的傷口,鮮血順著劍鞘往下淌。
劉備看著關靖在亂軍中廝殺的身影,眼眶發紅,卻知道不能回頭。他抱緊張飛,對護著公孫續的親兵喊:「從左側缺口衝!張合的騎兵陣型未穩,我們還有機會!」話音未落,張合已策馬衝來,長槍直刺劉備後心。劉備側身避開,腰間佩劍出鞘,劍刃與槍杆相撞,震得他虎口發麻。
「劉備,你不是某的對手!」張合的長槍如毒蛇吐信,招招直取要害。劉備既要護著張飛,又要應對攻勢,漸漸有些吃力。就在這時,公孫續突然從親兵身後探出頭,手裡攥著一把短弓——那是他從城樓上帶出來的,箭囊裡隻剩一支羽箭。
「不許傷我劉叔父!」少年的聲音帶著哭腔,卻異常堅定。他拉滿弓弦,瞄準張合的後背。張合聽得動靜,猛地回頭,見是個半大孩子,嘴角勾起一抹冷笑,竟不躲閃。羽箭破空而去,卻被張合的鎧甲彈開,落在地上斷成兩截。
「不自量力!」張合冷哼一聲,手腕翻轉,長槍突然轉向公孫續。劉備瞳孔驟縮,想要阻攔卻已來不及,隻能眼睜睜看著槍尖朝著少年心口刺去。就在這千鈞一發之際,一名白馬義從突然從斜側衝來,用身體擋在了公孫續麵前。長槍穿透騎士的胸膛,鮮血噴濺在公孫續臉上,少年嚇得渾身發抖,卻死死咬住嘴唇不肯哭出聲。
「續兒!」劉備嘶吼著,劍刃猛地劈向張合的脖頸。張合急忙回防,可還是被劍刃劃破了臉頰,鮮血順著下頜往下流。他徹底被激怒,長槍舞得越發淩厲,逼得劉備連連後退。
此時關靖那邊的戰鬥已近尾聲。百餘白馬義從隻剩不到二十人,關靖的長劍早已捲刃,他索性棄了劍,雙手攥著一根斷矛,死死抵住三名先登死士的圍攻。他的後背被砍了數刀,鮮血浸透了青衫,卻依舊不肯倒下——他知道,自己多撐一刻,劉備和公孫續就多一分生機。
「鞠義!你敢傷我主公的人!」關靖的聲音嘶啞得像破鑼,他猛地撲向一名先登死士,用牙齒咬住對方的耳朵。那士兵慘叫著,手中短刀狠狠刺入關靖的小腹。關靖卻不管不顧,硬生生撕下對方一塊肉,嚥下喉嚨後,朝著劉備的方向大喊:「劉使君!快走!帶著少主走!」
劉備看著關靖倒下的身影,眼淚終於忍不住掉了下來。他知道,不能再耽擱了。他猛地踹了馬腹,朝著左側的缺口衝去,親兵們立刻護著公孫續跟上。可就在他們即將衝出去時,一陣破空聲突然傳來——不是箭簇,是弓弦震動的悶響。
劉備心裡咯噔一下,轉頭望去,隻見張合竟棄了長槍,從背上取下弓箭。他拉滿弓弦,箭尖直指公孫續的後背,眼神冰冷得像冬日的寒潭。
「不要!」劉備嘶吼著,想要撲過去護住公孫續,可距離太遠,隻能眼睜睜看著羽箭離弦而去。那支箭像一道黑色的閃電,精準地射中了公孫續的胸口。少年的身體猛地一僵,雙手捂住心口,鮮血從指縫間滲出,染紅了胸前的衣襟。
「續兒!」劉備急忙勒住馬韁,翻身下馬衝到公孫續身邊。少年倒在親兵懷裡,臉色蒼白得像紙,呼吸越來越微弱。他抬起手,想要抓住劉備的衣袖,卻隻抓住了一片虛空。
「劉叔父……我爹……他……」少年的聲音越來越輕,眼裡的光芒漸漸黯淡下去,「我想……回家……」話音未落,手便無力地垂下,徹底沒了氣息。
劉備抱著公孫續的屍體,渾身顫抖。他想起公孫瓚在正廳裡對他說的話,想起少年在西跨院抱著舊披風的模樣,想起他剛才攥著短弓保護自己的樣子,心臟像被生生撕裂般疼。
「張合!我殺了你!」劉備猛地抬頭,眼裡的血絲幾乎要爆開。他撿起地上的斷矛,朝著張合衝去。張合見公孫續已死,心裡竟沒有絲毫快意,反而泛起一絲複雜。他看著衝過來的劉備,沒有再動手,隻是策馬後退了幾步。
此時鞠義已率先登死士圍了上來,見公孫續已死,對張合道:「張將軍,公孫瓚的餘孽已除,何必與劉備糾纏?主公還在城裡等著我們回去複命。」
張合看著劉備懷裡的少年屍體,又看了看遠處關靖和白馬義從的屍體,沉默片刻,對鞠義道:「放他走。」
鞠義愣住了:「張將軍,你忘了主公的命令?」
「主公要的是公孫瓚的血脈,如今續兒已死,劉備不過是個落魄諸侯,留著他也掀不起風浪。」張合的聲音帶著一絲疲憊,「況且,關靖和那些白馬義從,也算條漢子,給他們留個全屍吧。」
鞠義皺了皺眉,最終還是點了點頭。他揮了揮手,先登死士讓開一條通道。
劉備抱著公孫續的屍體,站在原地一動不動。他看著眼前的通道,又看了看地上的屍體,心裡滿是絕望。他答應過公孫瓚,要護續兒周全,可到頭來,還是沒能做到。
「大哥……」張飛不知何時醒了過來,虛弱地拉了拉劉備的衣角,「我們……先離開這裡……以後……再為伯圭兄和續兒報仇……」
劉備深吸一口氣,抹掉臉上的淚水。他小心翼翼地將公孫續的屍體抱上馬背,又扶起張飛,翻身上馬。他沒有看張合和鞠義,隻是策馬朝著遠方走去。馬蹄踏過地上的血跡,留下一串深深的蹄印,像是在這亂世裡,刻下一道永遠無法癒合的傷疤。
夕陽西下,將天空染成一片血紅。劉備的身影漸漸消失在官道儘頭,身後是易京的方向,是他曾經並肩作戰的兄弟,是他沒能護住的少年。他知道,從這一刻起,他肩上的擔子更重了。他不僅要活下去,還要為公孫瓚和公孫續報仇,要守護那些在亂世中掙紮的百姓,要實現自己和公孫瓚曾經共同的夢想——平定天下,還百姓一個太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