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午的日頭懸在易京上空,像塊燒紅的烙鐵,將城牆烤得發燙。城頭上的血跡被曬乾,結成黑褐色的痂,風一吹,捲起帶著血腥味的塵土,撲在每個人臉上。公孫瓚抹了把額角的汗,混著臉上的血汙,在頰邊劃出一道黑痕。他手裡的鐵劍已經捲了刃,劍身上的血順著劍脊往下滴,在城磚上積成一小灘暗紅。
「主公!箭簇不多了!」一名親兵抱著半筐羽箭跑過來,聲音裡帶著哭腔。公孫瓚低頭看去,筐裡的箭桿歪歪扭扭,大多是民夫倉促削製的,箭頭甚至沒來得及打磨,隻是簡單裹了層鐵皮。他抬頭望向城下,鞠義的先登死士雖被白馬義從衝散,卻很快重新集結,此刻正貼著城牆根搭建矮梯——他們竟想貼著牆根往上爬,避開城頭的滾石。
「用刀!用矛!實在不行,用石頭砸!」公孫瓚吼道,聲音嘶啞得像被砂紙磨過。他轉身看向西側,那裡的喊殺聲越來越近,劉備和張飛的身影在人群中時隱時現。張飛的丈八蛇矛已經斷了一截,他索性棄了矛杆,雙手攥著半截矛尖,像拎著把短刀,每揮一下,都能帶起一片血花。一名袁軍士兵剛爬上城頭,就被他迎麵砸中麵門,腦漿迸裂,屍體順著雲梯滾下去,砸得下麵的人一陣混亂。
可袁軍的人太多了,像源源不斷的潮水,一波退去,一波又湧上來。劉備的錦袍早已被鮮血浸透,分不清是自己的還是敵人的。他靠著垛口喘口氣,剛想抬手擦汗,就見一支羽箭直直朝他射來。「大哥小心!」張飛嘶吼著撲過來,用後背擋住了箭簇。箭頭穿透他的披風,紮進肩胛,鮮血瞬間染紅了半邊後背。
「三弟!」劉備目眥欲裂,一把扶住搖搖欲墜的張飛。張飛卻咧嘴一笑,露出兩排沾著血沫的牙齒:「俺沒事……這點小傷,算不得什麼……」話沒說完,他身子一歪,暈了過去。劉備急忙讓親兵把張飛抬到城樓內側,轉頭看向城下,眼裡的血絲幾乎要爆開。
就在這時,城南突然傳來一陣混亂的馬蹄聲。公孫瓚心頭一動,抬頭望去,隻見張合的騎兵竟和袁紹派來的督戰隊打了起來!原來袁紹見張合違抗軍令,派了幾百騎兵前來換將,想要將他押回大營。張合本就因為還沒拿下白馬義從心中著急,此刻見督戰隊不分青紅皂白就要拿人,索性拔劍相向:「俺今日殺敵,何罪之有!」
兩支騎兵在城南混戰起來,揚起的塵土遮天蔽日。袁紹在陣前看得目眥欲裂,他沒想到張合竟還沒拿下白馬義從。「廢物!都是廢物!」他猛地拔出佩劍,指著城南方向,「來人!把張合給我換了,讓顏良文醜去!」
田豐急忙上前勸阻:「主公息怒!此刻正是攻城關鍵,若再讓張合換下來,怕是會延誤戰機。不如先暫忍一時,待破城之後再處置不遲。」沮授也跟著點頭:「元皓所言極是。張合麾下騎兵驍勇,若逼得太緊,恐生變故。」
袁紹胸口劇烈起伏,盯著城南的混戰,最終還是咬著牙放下了劍。他知道田豐和沮授說得對,此刻絕不能再出亂子。可他心裡的火氣卻越燒越旺,轉頭看向易京北門,眼裡滿是狠厲:「傳令顏良,半個時辰內,必須拿下北門!否則,提頭來見!」
顏良得令,立刻親自率軍衝鋒。他騎著一匹黑馬,手持镔鐵大刀,像道黑色的閃電,直直衝向城牆。城頭上的士兵見他來勢洶洶,紛紛放箭,可顏良揮舞著大刀,將箭簇儘數擋開。他衝到雲梯下,一把抓住梯杆,腳尖在梯階上一點,竟像猿猴般往上爬。
「攔住他!」公孫瓚大喊著,舉劍朝顏良刺去。顏良卻不慌不忙,在雲梯上借力一躍,竟直接跳到了城頭。他大刀橫掃,瞬間砍倒兩名士兵,目光鎖定公孫瓚:「公孫瓚!今日便是你的死期!」
兩人瞬間戰在一處。顏良的大刀勢大力沉,每一刀都帶著風聲,公孫瓚的鐵劍雖靈活,卻架不住對方的蠻力,漸漸有些吃力。他的胳膊被刀風掃到,火辣辣地疼,可他不敢退——他一退,北門就徹底完了。
「主公!我來幫你!」鄒丹的副將帶著一隊士兵衝過來,舉著長矛朝顏良刺去。顏良冷哼一聲,側身避開長矛,大刀反手一削,副將的手臂瞬間被砍斷,鮮血噴了公孫瓚一臉。公孫瓚趁著顏良分神,一劍刺向他的小腹。顏良急忙後退,可劍刃還是劃破了他的甲冑,留下一道血痕。
就在這時,北門東側突然傳來「轟隆」一聲巨響——袁軍的衝車終於撞開了城門!厚重的木門被撞得粉碎,木屑飛濺,袁軍士兵像潮水般從缺口湧進來。公孫瓚回頭望去,隻見城門口的士兵節節敗退,袁軍的旗幟已經插在了城門樓的一角。
「完了……」公孫瓚心裡一沉,手裡的鐵劍險些掉在地上。他轉頭看向城樓內側,劉備正抱著張飛,眼裡滿是絕望。城頭上的士兵見城門已破,開始紛紛逃竄,有的甚至扔下兵器,跪地求饒。
顏良看著混亂的城頭,嘴角勾起一抹冷笑:「公孫瓚,你輸了。」他舉起大刀,就要朝公孫瓚砍去。就在這時,一支羽箭突然從西側射來,精準地射中顏良的手腕。顏良吃痛,大刀掉在地上。他轉頭看去,隻見劉備不知何時拿起了弓箭,正惡狠狠地盯著他。
「玄德兄……」公孫瓚愣住了。他沒想到,劉備到了這個時候,還在幫他。
劉備放下弓箭,對公孫瓚喊道:「伯圭兄!城門已破,我們快走!再不走就來不及了!」他抱著張飛,踉踉蹌蹌地跑過來,「我已經讓人備好馬匹,我們從西門突圍,先保住性命再說!」
公孫瓚看著劉備懷裡昏迷的張飛,又看向城下越來越多的袁軍,心裡泛起一絲動搖。可他轉念一想,自己是幽州牧,是白馬將軍,豈能臨陣脫逃?他搖了搖頭,對劉備說:「玄德兄,你帶著張飛走吧。我是幽州牧,要與易京共存亡。」
「你胡說什麼!」劉備急得眼眶發紅,「留得青山在,不怕沒柴燒!你要是死了,續兒怎麼辦?幽州的百姓怎麼辦?」
提到公孫續,公孫瓚的心猛地一顫。他想起臨行前對劉備說的話,想起兒子那雙害怕的眼睛。可他看著城頭上飄揚的「公孫」大旗,看著那些戰死的士兵,還是咬了咬牙:「玄德兄,續兒就拜托你了。你一定要帶他走,讓他好好活下去,不要再捲入這亂世紛爭。」
他推了劉備一把,將他往城下趕:「快走!再不走,就真的走不了了!」
劉備還想再說什麼,卻被公孫瓚猛地推下城頭。城下的親兵早已備好馬匹,見劉備下來,立刻扶他上馬。劉備坐在馬上,回頭望向城頭,隻見公孫瓚撿起顏良的大刀,朝著湧上來的袁軍衝去。他的身影在人群中越來越小,最終被淹沒在刀光劍影裡。
「伯圭兄!」劉備撕心裂肺地喊著,眼淚終於忍不住掉了下來。他懷裡的張飛似乎被驚醒,虛弱地喊了一聲「大哥」。劉備抹了把眼淚,看著遠處越來越近的袁軍騎兵,咬著牙道:「駕!」他催動馬匹,朝著西門方向疾馳而去。
城頭上,公孫瓚揮舞著大刀,殺得渾身是血。他的身上已經被砍了數刀,傷口深可見骨,可他卻像不知疼痛般,依舊瘋狂地砍殺著。袁軍士兵見他如此凶悍,竟一時不敢上前。
顏良捂著受傷的手腕,看著公孫瓚的背影,眼裡閃過一絲敬佩。他轉頭對身邊的士兵說:「此人乃真英雄,不可傷他性命,務必生擒!」
可公孫瓚卻不想被生擒。他看著城下飄揚的袁紹大旗,看著城內四處逃竄的百姓,心裡泛起一絲絕望。他知道,自己已經無力迴天了。他猛地舉起大刀,朝著自己的脖子砍去。
「主公!」一名親兵撲過來,想要阻止他,卻被他一把推開。大刀落下,鮮血噴濺而出,公孫瓚的身體緩緩倒下,眼睛卻依舊望著北方——那是他曾經馳騁過的草原,是他守護了一輩子的幽州。
正午的陽光灑在公孫瓚的屍體上,將他的血照得通紅。城頭上的「公孫」大旗被風吹得獵獵作響,像是在為這位白馬將軍送彆。袁軍士兵們沉默地站在一旁,沒有人說話,也沒有人上前。他們知道,自己剛剛見證了一位英雄的落幕。
袁紹在陣前看著城頭上的一幕,心裡泛起一絲複雜的情緒。他翻身下馬,走到城門口,看著公孫瓚的屍體,久久沒有說話。田豐和沮授站在他身後,也沉默著。他們知道,這場戰爭,袁紹贏了,可公孫瓚也沒有輸。
「厚葬他。」良久,袁紹終於開口,聲音帶著一絲沙啞,「按諸侯之禮,厚葬。」
親兵領命,上前將公孫瓚的屍體抬了下去。袁紹抬頭望向易京的天空,正午的日頭依舊刺眼,可他心裡卻莫名地空了一塊。他知道,從這一刻起,幽州徹底屬於他了。可他也知道,自己永遠失去了一位曾經並肩作戰的兄弟。
風從北方吹來,帶著塞外的寒意,捲起城頭上的塵土。易京的戰鬥終於結束了,可這場亂世的紛爭,卻遠遠沒有儘頭。遠處的草原上,白馬義從的殘部望著易京的方向,眼裡滿是悲傷。他們知道,自己的將軍不在了,他們的時代,也結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