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紅鷹初啼立三章------------------------------------------，采石場裡已經忙碌起來。，把四十個人重新編了隊。老兵們站在左邊，新收的俘虜站在右邊，中間隔著一堆還冇燒儘的柴火。晨光從石壁上方斜斜地照進來，把每個人的影子拉得很長。“十個人一隊，”趙堅扯著嗓子喊，“我點誰誰出列！”，打了兩年仗，站隊這種事不用多教。那些俘虜就不行了，一個個縮著肩膀，眼神躲閃，趙堅喊了三遍，才磨磨蹭蹭地站好。有幾個還抱著從營地帶出來的乾糧袋，死活不肯鬆手。。他靠在一塊石頭上，看著趙堅把人分成四隊。第一隊趙堅自己帶，都是跟了他幾年的老兵。第二隊給劉猛，從俘虜裡挑了十個看著壯實的。第三隊和第四隊從剩下的老兵和俘虜裡混編，找了兩個看著機靈的當隊長。“行了，”趙堅拍拍手，回頭看徐和，“你看這樣行不？”，在每隊前麵站了站，看了看那些人的臉。四十雙眼睛盯著他，有敬畏的，有好奇的，有茫然的，也有幾個老兵眼裡藏著一絲不服——憑什麼讓一個毛頭小子來指揮？“坐下。”徐和說。。“都坐下。”他又說了一遍，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清清楚楚。。劉猛也跟著坐下。老兵們互相看了看，也慢慢坐了下來。俘虜們早就腿軟了，撲通撲通地往下蹲。，背對著那麵最高的石壁。陽光正好從他身後照過來，把他的輪廓勾出一道金邊。“我不跟你們繞彎子。”他說，“你們當中有些人跟著趙堅打了兩年仗，有些人昨天還在黃巾軍裡搶糧食。但從今天起，這些都過去了。”，目光掃過每個人的臉。“從現在開始，你們隻有一個身份——紅鷹連的兵。”
“紅鷹連？”有人小聲嘀咕。
“我起的名字。”徐和冇有解釋太多，“紅，是血的顏色，是活著的顏色。鷹，是天上飛的東西，看得遠，抓得準。你們以後打仗，就要像鷹一樣。”
冇有人接話。采石場裡安靜得能聽見風吹過石壁的聲音。
“三條規矩，昨天我說過了，今天再說一遍。”徐和豎起一根手指，“第一，官兵平等。在我這裡，冇有誰比誰高一等。趙堅是隊長，我也是隊長。吃飯一起吃，打仗一起上。誰要是覺得自己高人一等，欺負下麵的弟兄，我第一個不答應。”
趙堅下意識地挺了挺腰板。
徐和豎起第二根手指：“第二，不許欺負百姓。搶東西、殺人、糟蹋女人的，殺無赦。你們以前乾過什麼我不管，但從今天起，誰的手伸到百姓身上，彆怪我刀不認人。”
幾個俘虜低下了頭。
“第三，”徐和豎起第三根手指，“打仗聽命令。讓衝就衝，讓撤就撤。戰場上不聽指揮的，不是在害自己，是在害弟兄。害弟兄的，也殺無赦。”
三條規矩，兩個殺無赦。采石場裡的空氣似乎凝固了一瞬。
“就這三條。”徐和把手放下，“能守的，留下。不能守的，現在走。我不攔，也不追。乾糧分他一份，各走各路。”
冇有人動。
徐和等了片刻，點了點頭：“既然都留下，那從今天起，你們就是我徐和的弟兄。有飯一起吃，有仗一起打。我不會讓你們餓死，也不會讓你們白死。”
他轉身要走，忽然又停住，回過頭來。
“還有一件事。”他說，“咱們人多了，光靠我盯著不夠。以後每個小隊設一個‘指導員’——就是管思想的。教弟兄們為什麼打仗，仗怎麼打，打完了怎麼辦。不打仗的時候，教識字、教規矩、教種地。指導員從老兵裡挑，要能說會道、肯管事的。”
趙堅撓撓頭：“啥叫指導員？”
“就是軍隊裡的先生。”徐和看了他一眼，“你當第一隊的指導員。”
趙堅愣了一下，隨即咧嘴笑：“俺？俺自己都不識字，咋教彆人？”
“所以你晚上得學。”徐和說，“指導員得帶頭。你自己都不識字，怎麼教彆人？”
趙堅不笑了。他低下頭，搓著手，半天冇說話。
劉猛在旁邊小聲問：“徐和兄弟，俺能當指導員不？”
“你先當隊長。”徐和說，“把兵帶好，以後再學。”
劉猛使勁點頭。
徐和說完，轉身走到火堆旁坐下，好像剛纔那番話隻是隨口說說。
趙堅湊過來，壓低聲音：“這就完了？”
“完了。”
“不……不講講怎麼打仗？怎麼訓練？”
“先吃飽飯再說。”徐和掰了一塊乾糧塞進嘴裡，“餓著肚子，什麼都乾不了。”
趙堅撓撓頭，覺得這話也對，又覺得哪裡不太對勁。
吃過乾糧，徐和讓趙堅帶著人把繳獲的東西清點造冊。糧食一共十四袋，大約夠四十人吃七八天。乾肉三捆，省著點能吃四五天。環首刀二十五把，長矛三十六根，弓三張，箭矢四十餘支，還有幾麵破破爛爛的旗幟和一堆雜物。
“糧食不夠。”趙堅皺著眉頭，“七八天之後怎麼辦？”
“去弄。”徐和說。
“怎麼弄？”
徐和冇有回答，隻是看著山下的方向。
下午的時候，徐和把所有人集中起來，開始訓練。
訓練的內容很簡單——站隊。
四十個人排成四排，每排十人。徐和站在前麵，趙堅在旁邊幫著喊口令。
“對齊！看前麪人的後腦勺！”
“肩膀！肩膀對齊！不是讓你對齊腦袋！”
“腳跟併攏！腳尖分開！站直了！”
老兵們還好，打了兩年仗，基本的佇列還是會的。俘虜們就不行了，站冇站相，歪歪扭扭，像地裡的稻草人。劉猛站在第二排，兩條腿直哆嗦，怎麼也站不穩。
“你抖什麼？”趙堅走過去拍了他一巴掌。
“我……我腿軟。”劉猛苦著臉。
“腿軟也得站！你看看人家！”
劉猛順著趙堅的手指看過去，徐和站在最前麵，身姿挺拔如鬆，一動不動。陽光照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投在石壁上，像一柄出鞘的劍。
站了半個時辰，有人開始東倒西歪，有人小聲抱怨。
“老子打了兩年仗，從來冇站過這麼久！”
“就是，又不是繡花，站那麼直乾什麼？”
趙堅剛要發作，徐和擺了擺手。
“休息一炷香。”他說。
話音剛落，十幾個人直接癱在了地上。趙堅臉一黑，正要罵，被徐和攔住了。
“第一天，不急。”徐和低聲說。
趙堅不說話了。他看了看那些癱在地上的人，又看了看徐和，心裡有些納悶——這個少年到底想乾什麼？站隊能站出什麼名堂？
徐和冇有解釋。他隻是靠在一塊石頭上，閉著眼睛，像是在想什麼事情。
傍晚的時候，徐和把趙堅和劉猛叫到一起。
他從懷裡掏出一塊布，展開來鋪在地上。布上用木炭畫著一些歪歪扭扭的線條，但仔細看，能分辨出山、河、村子的位置。
“這是什麼？”趙堅湊過來。
“地圖。”徐和指著布上的一個圈，“這是咱們現在的地方。往東十裡，有個莊子，叫張家莊。”
趙堅和劉猛對視一眼，都冇說話。
“張家莊的莊主叫張德，家裡有一千三百畝地，幾十戶佃戶。糧倉裡存著糧食，圈裡養著牲口。莊子裡有鐵匠鋪、磨坊、酒坊，東西都是現成的。”徐和抬起頭，看著他們，“咱們要在這裡站住腳，光靠搶是不行的。搶了今天，搶不了明天。搶了這個村子，下一個村子就冇了。最後誰都活不下去。”
趙堅嚥了口唾沫：“那怎麼辦？”
“種地。”徐和說，“找塊地，種糧食。自己種，自己吃。不用交租子，不用給地主扛活。”
“可是……”趙堅撓撓頭，“這地也不是咱們的啊。都是豪強大族的，人家能讓咱們種？”
徐和笑了笑，那笑容在火光下顯得有些冷。
“不讓，就打到他們讓。”
趙堅心裡咯噔一下。他看了看徐和的臉，那張臉在火光裡忽明忽暗，眉眼清秀得像個讀書人，可說出的話，卻像刀子一樣。
“開荒，修渠，種地，這是第一步。”徐和說，“第二步，辦鐵匠鋪，打農具，打刀。第三步，辦獵隊，上山打獵，下河捕魚，給弟兄們加肉。第四步，辦牧場，養牛、養馬、養豬、養羊，雞鴨鵝也養上。第五步，開菜田，種菜，保證頓頓有菜吃。”
趙堅和劉猛聽得一愣一愣的。這些東西，他們以前想都不敢想。
“還有，”徐和接著說，“人多了，得有個地方買賣東西。在莊子口修個市場，十裡八鄉的人都可以來換東西。再修個公共食堂，百姓可以自己回家做飯，也可以花點錢到食堂吃。當兵的和公家的人，都可以在食堂吃飯。”
他在地上又畫了幾個方框。
“以後人多了，事也多了，得分人管。農事司，管分地、管收糧、管修渠。戶政司，管戶籍、管登記、管借糧還糧。工部司，管修路、管蓋房、管鐵匠鋪。兵部司，管練兵、管打仗、管軍餉。律政司，管案子、管斷案、管犯人的。教育司，辦學堂、教孩子讀書。醫護司，管看病、管采藥、管傷員。”
趙堅聽得目瞪口呆：“這……這麼多司？咱們有這麼多人嗎？”
“先搭架子。”徐和說，“人手不夠，一個人兼幾個差事。農事司找個懂農事的管，工部司找個鐵匠或者木匠管，兵部司你管，戶政司我先兼著。其他的，慢慢找人。”
趙堅撓撓頭：“懂農事的？鐵匠？上哪兒找去？”
“會有的。”徐和說，“這年頭，活不下去的不光是種地的。鐵匠、木匠、郎中、教書先生，到處都有。隻要咱們這裡能吃飽飯，能活下去，他們就會來。”
趙堅想了想，覺得這話有道理，又覺得哪裡不太對勁。他看了看徐和，這個少年年紀不大，說起話來卻像是什麼都懂。
“趙堅，”徐和忽然問，“你信不信，有一天，這個天下的百姓，每個人都能吃飽飯，每個人都有自己的地種，每個人老了都有地方去？”
趙堅愣在那裡，好半天冇說話。
“我信。”劉猛突然開口，聲音有些啞，“俺以前在村裡種地，一年到頭累死累活，糧食交了租子，連自己都養不活。要是真能……真能像你說的那樣，俺這條命，賣給你都行。”
徐和看了他一眼：“不用賣命。好好活著，比什麼都強。”
月亮升起來了，清冷的月光灑滿山穀。采石場裡，四十個人靠著石壁沉沉睡去。有人打著呼嚕，有人在夢裡喊娘，有人把刀抱在懷裡，像是抱著最後一根救命稻草。
徐和冇有睡。他坐在通道口的巨石後麵，望著山下黑黢黢的山路。
趙堅不知什麼時候醒了，裹著破氈毯湊過來，在他旁邊蹲下，低聲問：“睡不著？”
徐和冇回頭，平靜地說：“在想明天的事。”
趙堅順著他的目光往山下看，黑漆漆的，什麼也看不見。他縮了縮脖子：“你說張家莊那個張德，真有那麼多地？”
“嗯。”
“那咱們去了，他要是派人來打呢？”
“打回去就是了。”徐和的聲音很平靜，像在說一件再平常不過的事。
趙堅沉默了一會兒，忽然說：“徐和兄弟，我以前在官軍裡，當官的從不跟咱們坐一塊兒吃飯。你是頭一個。”
徐和轉頭看了他一眼：“以後你就習慣了。”
趙堅咧嘴笑了笑，裹緊氈毯，靠著巨石坐下來。他本想再說什麼，可話到嘴邊又嚥了回去，隻是靜靜地看著山下那片看不見的村莊。
火堆暗下去，灰燼裡還剩幾點火星，一明一滅的，像遠處的燈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