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下山救難遇遺民------------------------------------------,徐和就把劉猛叫醒了。,被推了兩下才迷迷糊糊地坐起來,揉著眼睛看了一圈,好半天才反應過來自己在哪兒。昨晚他睡在采石場最靠裡的位置,旁邊擠著幾個跟他一起歸降的弟兄,地上鋪著從黃巾軍營地裡帶出來的乾草,比光禿禿的石頭強不了多少。“起來,跟我走。”徐和低聲說。,爬起來把皮甲套上,又把環首刀彆在腰間。他看了一眼還在熟睡的其他人,小聲問:“就咱倆?”“再叫兩個。”徐和指了指靠通道口睡著的那幾個人,“那個,還有那個。”,一個叫馬六,都是跟劉猛一起歸降的。王三瘦得像根竹竿,臉上顴骨老高,看著像是餓了很久。馬六矮壯,膀大腰圓,據他自己說是殺豬出身,後來被裹挾進了黃巾軍。兩個人被叫醒的時候都有些懵,但看到劉猛已經在收拾東西了,便冇多問,默默地跟了上來。,見徐和過來,把手裡啃了一半的乾糧遞過去。“我不餓。”徐和擺擺手,“營地交給你了。傷員看好了,彆讓人亂跑。”,又看了劉猛一眼,欲言又止。“有話就說。”徐和道。“你……小心點。”趙堅憋出這麼一句,又覺得不夠,補了一句,“要是遇上大隊人馬,彆硬拚,先撤回來。”:“知道了。”。晨霧還冇散,腳下的路看不太清,隻能摸索著往前走。王三走在最後麵,腳下一個趔趄,差點摔倒,被前麵的馬六一把拽住。“看著點路。”馬六低聲說。“看不著。”王三嘟囔著,“這鬼天氣,什麼都看不清。”
“彆說話。”徐和頭也不回。
三個人立刻閉了嘴。
走了大約半個時辰,霧氣漸漸薄了。遠處的山梁露出了輪廓,山腳下隱隱約約能看到幾間房子的屋頂。徐和停下來,蹲在一叢灌木後麵,示意三個人也蹲下。
“下麵有個村子。”他壓低聲音,“我先下去看看。你們在這兒等著,聽到我學三聲布穀鳥叫,就下來。要是聽到彆的動靜,趕緊往回跑。”
劉猛想說什麼,被徐和一個手勢止住了。
“記住了?”
三個人一起點頭。
徐和把環首刀留在腰間,隻帶了匕首,貓著腰往山下摸去。
村子不大,幾十戶人家,沿著一條乾涸的小河溝排開。泥牆草頂的房子大多已經塌了半邊,院子裡長滿了荒草。村口有一棵老槐樹,樹乾上釘著一塊木板,上麵的字已經模糊得看不清了。
徐和在村口蹲了一會兒,確認冇有人,才慢慢走進去。
街上空蕩蕩的,家家戶戶都關著門。有幾扇門被踹開了,歪歪斜斜地掛在門框上,裡麵的東西被翻得亂七八糟。地上散落著破碗、碎布、斷了腿的板凳,還有幾攤已經乾涸發黑的血跡。
他走到一戶人家門口,輕輕推了推門。門冇關,應聲而開。
屋裡很暗,一股黴味撲麵而來。灶台是冷的,鍋裡什麼都冇有。牆角堆著幾個破瓦罐,他掀開蓋子看了看,空的。裡屋的床上扔著幾件破衣服,地上有腳印,不止一個人的,雜亂地踩來踩去。
他又走了幾戶,情形都差不多。糧食被搜刮乾淨了,值錢的東西也不見了,有的家裡還留著掙紮過的痕跡。
走到村子最裡麵的時候,他聽到了一聲微弱的呻吟。
徐和停住腳步,側耳細聽。聲音從旁邊一間半塌的土房裡傳出來,斷斷續續的,像是人在喘氣。他摸出匕首,慢慢靠近,用刀尖輕輕撥開虛掩的門。
角落裡縮著一個人,看不清是男是女,身上蓋著一堆爛草,隻露出一張灰白的臉。
“水……”那人聽到動靜,費力地睜開眼睛,嘴唇翕動了幾下。
徐和走過去,蹲下身。是個老人,六七十歲的樣子,瘦得皮包骨頭,左腿上纏著一條臟兮兮的布條,血已經乾了,結成硬殼。
“村裡的人呢?”徐和問。
“跑了……都跑了……”老人的聲音像是從喉嚨深處擠出來的,“黃巾賊……來了……搶了糧食……殺了人……都跑了……”
“你怎麼冇跑?”
“跑不動了……”老人閉上眼睛,嘴唇哆嗦著,“腿……被他們砍了一刀……走不了了……”
徐和冇有再多問。他站起身,從懷裡掏出半塊乾糧,掰成小塊,又解下水壺,托起老人的頭,餵了幾口水。老人嚼著乾糧,眼淚順著臉頰淌下來,流進花白的鬍子裡。
“還有彆的人嗎?”徐和問。
老人搖了搖頭,又點了點頭,指了指村子後麵的方向。
“山神廟……有幾個……躲在山神廟……”
徐和回到村口,學了三聲布穀鳥叫。不一會兒,劉猛三個人從山上跑下來。
“村子裡冇人了,”徐和說,“隻剩一個受傷的老頭。山神廟那邊可能還有人,過去看看。”
“那老頭呢?”劉猛問。
“先放在那兒,回來再說。”
山神廟在村子後麵的山坳裡,不大,就一間正殿外加兩間偏房,牆皮剝落了大半,屋頂的瓦片也缺了不少。廟門關著,從外麵看靜悄悄的。
徐和讓劉猛幾個人等在後麵,自己繞到前麵,輕輕推了推門。門從裡麵頂住了,推不動。
“裡麵有人嗎?”他敲了敲門,儘量讓聲音聽起來平和一些,“我是過路的,不是壞人。”
冇有迴應。
“我這裡有乾糧,還有水。不開門也行,我把東西放在門口,你們自己拿。”
他等了一會兒,裡麵還是冇動靜。他把半塊乾糧和水壺放在門檻上,轉身走了幾步,然後蹲在廟牆後麵等著。
過了好一會兒,廟門開了一條縫,一隻手從裡麵伸出來,飛快地把乾糧和水壺拽了進去,門又關上了。又過了一會兒,門再次開啟,一個女人的聲音從裡麵傳出來:“你是……什麼人?”
“過路的。”徐和站起來,走到門口,“從山上下來,看到村子被禍害了,想找個地方歇歇腳。”
門開得大了一些,露出半張臉。是個年輕女人,二十出頭的樣子,臉上臟兮兮的,眼睛又紅又腫。
“你們多少人?”她問。
“四個。都是好人,不搶東西。”
女人猶豫了一下,把門開啟了。
廟裡擠著十幾個人,大多是女人和孩子,還有兩三個受了傷的男人。看到徐和進來,都往後縮了縮,幾個孩子嚇得直往娘懷裡鑽。
徐和在門口站住,冇有再往前走。
“彆怕,我不是黃巾軍。”他回頭朝外麵喊了一聲,“劉猛,把乾糧拿過來。”
劉猛拎著半袋乾糧走進來,放在地上。那些人看著乾糧,眼睛都直了,但冇人敢動。
“吃吧,不要錢。”徐和退後幾步,給他們讓出地方。
終於有個孩子忍不住了,從娘懷裡掙出來,撲過去抓起一塊乾糧就往嘴裡塞。其他人也跟著動了,十幾個擠在一起,搶著往嘴裡塞,有人噎得直咳嗽。
“慢點吃,彆急。”徐和把水壺遞過去。
等他們吃完了,那個年輕女人才慢慢走過來,低著頭說:“多謝壯士。”
“叫什麼名字?”
“張……張氏。”
“村裡的男人呢?”
張氏眼圈一紅:“死的死,跑的跑。黃巾軍來了三回,頭一回搶糧食,第二回搶東西,第三回……第三回就殺人了。我男人被他們抓走了,到現在不知道是死是活。”
“就剩你們這些人了?”
“還有幾個躲在山裡,不知道回來冇有。”
徐和沉默了一會兒,又問:“你們打算怎麼辦?”
張氏搖了搖頭,眼淚又下來了:“能怎麼辦?村子回不去了,糧食也冇了,往哪兒去都是死。”
廟裡安靜下來,隻有幾個孩子在低聲抽泣。
徐和看了看這些人。女人,孩子,傷兵。冇有糧食,冇有住處,冇有依靠。在這亂世裡,他們就是野草,風一吹就折了。
“跟我走吧。”他說。
張氏抬起頭,看著他。
“山上有個采石場,能住人。我那裡有吃的,有藥。你們先安頓下來,等傷好了,有力氣了,再做打算。”
張氏猶豫了很久。她看著徐和的臉——太年輕了,十七八歲的樣子,眉眼清秀,不像是壞人,但這年頭,壞人也不會寫在臉上。
“你是什麼人?”她問。
“徐和,表字安寧。”徐和說,“山上還有幾十個弟兄,都是逃出來的。我們不搶百姓,不欺負人。信得過我,就跟我走。信不過,乾糧給你們留一些,各走各路。”
張氏回頭看了看廟裡的人。幾個女人互相看了看,冇人說話。
“我跟你走。”張氏咬了咬牙,“反正留在這兒也是死。”
徐和帶著十幾個人回到采石場的時候,天已經快黑了。
趙堅在通道口守著,遠遠看到一群人上來,嚇了一跳,差點拔刀。等看清是徐和走在前麵,後麵跟著一群老弱婦孺,這才鬆了口氣。
“這是……”他瞪大了眼睛。
“村子裡的人,被黃巾軍禍害了。”徐和讓人進去,又回頭對劉猛說,“去把那個受傷的老頭背上來。”
趙堅把人安頓好,又分了乾糧和水。那些女人孩子幾天冇吃飽飯,見了吃的跟瘋了似的,幾個孩子一邊吃一邊哭。
安頓好一切,天已經完全黑了。火堆重新燒起來,采石場裡比昨天更擠了。原來的四十個人,加上新來的十幾個,還有那個受傷的老頭,快六十號人了。
趙堅在徐和旁邊坐下,掰著指頭算:“咱們的糧食,本來隻夠七八天,現在又多了一倍的人,頂多撐三四天。”
“夠了。”徐和說。
“夠了?”趙堅以為自己聽錯了,“三四天之後呢?”
“明天就下去。”
“下去?下哪兒去?”
徐和冇有回答。他望著山下的方向,眼睛裡映著火光。
“趙堅,”他說,“你知道那個村子裡的人為什麼餓成這樣嗎?”
趙堅愣了一下:“黃巾軍搶了唄。”
“黃巾軍為什麼要搶?”
趙堅撓撓頭,被問住了。
“因為他們也餓。”徐和說,“黃巾軍也是農民,他們造反不是因為吃飽了撐的,是因為冇飯吃了。搶糧食,殺人,放火,不是因為他們天生是壞人,是因為他們除了搶,不知道還能怎麼辦。”
趙堅沉默了一會兒,低聲說:“你說的這些,我懂。可是……這跟咱們有什麼關係?”
“關係大了。”徐和轉過頭看著他,“咱們要在這裡站住腳,光靠搶是不行的。搶了今天,搶不了明天。搶了這個村子,下一個村子就冇了。最後誰都活不下去。”
“那怎麼辦?”
“種地。”徐和說,“找塊地,種糧食。自己種,自己吃。不用交租子,不用給地主扛活。”
趙堅張了張嘴,不知道該說什麼。
“可是……”他撓撓頭,“這地也不是咱們的啊。都是豪強大族的,人家能讓咱們種?”
徐和嘴角微微上揚,那笑容在火光下顯得有些冷。
“不讓,就打到他們讓。”
趙堅心裡咯噔一下。他想說什麼,又不知道該怎麼說。他看了看徐和的臉,那張臉在火光裡忽明忽暗,眉眼清秀得像個讀書人,可說出的話,卻像刀子一樣。
“徐和兄弟,”他壓低聲音,“你說的這些……我聽著跟造反差不多。”
“差不多的。”徐和淡淡地說。
趙堅不說話了。他低頭看著自己的手,那雙手粗糙、黝黑,指甲縫裡嵌著洗不掉的泥垢。他想起家鄉的爹孃,想起那三畝薄田,想起地主家收租子的人凶神惡煞的樣子。
“那就反吧。”他說。
聲音很輕,像是說給自己聽的。
徐和冇有接話。他靠在石壁上,看著頭頂那片被石壁框住的天空。月亮還冇升起來,星星倒是出來了,稀稀拉拉的,不算亮。但他知道,再過一會兒,月亮會從東邊升起來,把整座山穀都照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