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時,整座月旦橋上,寂靜無聲。
眾多儒生聽罷此言,隻能苦笑搖頭,如同隔岸觀火,不願捲入是非漩渦。
這時,郭嘉緩步而出。
開口問道:「敢問閣下,今冬災荒之後,冀州、幽州流民共計約十萬之眾,來年當如何安置為妥?」
此問極為尖銳。倘若處置不當,許多人擔憂這些流民終將淪為暴民,釀成禍亂。
楊修聞聲,從旁人的私語中得知發問者正是郭奉孝,當即神色肅然,躬身行禮,答道:「在下以為,流民不會變為暴民。彼等既蒙許大人活命之恩,自當銘感五內,視其恩德如同再造。」
「當以春耕為名,分發農具,推行水利之法,引水潤田,開墾荒地為良田,並發放口糧。」
「百姓集中居住於營地,一麵耕作,一麵修築房舍。」
「待至秋收時節,便可豐收糧穀,倉廩充實,無需憂慮。」
「不錯,確是有真才實學之士,奉孝由衷欽佩。」
郭嘉拱手一禮,隨即不動聲色地立於許楓身側。
楊修卻頓時怔住。
這就走了?不反駁幾句?
那你方纔上來是為何?!為了挽回顏麵嗎?
他原本……是想藉此發難,震懾郭嘉,可郭嘉的迴應卻輕描淡寫,彷彿一掌擊入虛空,毫無著力之處。
毫無波瀾。
繼而,他的目光落在身旁的許楓身上——
許大人……
又是這位許大人。
難道這郭奉孝,早就是他麾下之人了?
楊修眸光微凝,神色微動,顯然,這些對策他們早已瞭然於胸。
隨後,其他儒生亦陸續提出疑問,漸漸地,人群便散去了。
許家兄弟則默然無語,如臨深淵。
送走諸位儒士時,夜已深沉,將近就寢之時,他們回望許楓的眼神,已然大不相同。
竟……莫名其妙成了許大人設局中的一枚棋子。
「大人。」
二人深深一拜。
心中五味雜陳,難以言表。
雖對許楓依舊心存敬重,但一想到此前那淡泊自持的形象或許隻是佈局之需,內心便不免困惑糾結。
「二位,我當真冇有那樣的心思。這麼說吧,我遠非你們所想的那般『智多近妖』。」
許靖與許劭聞言一怔,低聲嘆道:「好一句『智多近妖』……果然出自您口。」
「真是妙極的形容。」
「我……」
許楓一時語塞,索性不再辯解。
心力交瘁。
「大人,若您不棄,願為我們效命,我們自無不從。若日後有幸成為您的謀士,為您出謀劃策,我們也絕不會推辭。」
二人本無意仕途,但若能輔佐許楓這般人物,不僅無損門風,反以為榮。
歸根結底,許楓身後並無豪族支撐,兩年前尚是一介白身,僅是茂才村中的普通農人。其政績始於兗州投曹之後,一路清譽不斷,幾無瑕疵。
更有傳聞稱,許大人原本乃武將出身……
此時,儒士們大多離去,唯餘兩位少女佇立在月旦橋彼端。
年歲尚輕,卻已亭亭玉立,氣質高華,顯非尋常人家女子。
許楓不經意瞥了一眼身旁的郭女王——相較之下,氣質迥異,一個靜若幽蘭,另一個則……
「大人,嘿嘿。」
郭女王察覺其目光,俏皮地吐了吐舌頭,雙頰梨渦淺現,嬌憨可愛。
嗯,確實靈動非常。
「大人,小女子甄宓,中山無極人,特來拜謁。」
甄宓麵色微紅,因近觀許楓,方知其乃氣度不凡之士。
身形並不單薄,肩寬體正,麵容劍眉星目,英氣逼人,頗具豪傑之風。
且與她同齡。
這讓她不由羞怯起來。
原以為會是一位三十有餘的中年文士。
未曾料想,竟如此年輕,不過二十出頭。
「姑娘有禮。」
「你是不是也想做?」郭女王忽地眨了眨眼,笑問。
甄宓一愣:「做什麼?」
「大人的謀士啊?」
「啊?」甄宓愕然,心中確有此念,卻被突然點破,頓覺唐突。她縱然心動,卻無郭女王那般率直大膽。
「是……」她低頭輕語,聲音細若蚊蚋。
典韋冷哼一聲:「你們真是衝著謀士來的?怕不是看上我們大人的相貌身子吧。」
此人素來直言不諱,此言一出,兩女頓時麵露窘色。
雖說女子常遭輕視,但她們皆受過詩書教養,極重顏麵。獨自外出求見,已是違背禮俗之舉,何堪如此調侃。
趙雲這時走近典韋身邊,低聲提醒道:「若她們真成了大人的夫人,那可就是我們的主母了。」
典韋身子微微後仰,嗯……似乎還真有道理。
於是改口說道:「你們這哪裡是貪戀大人的皮囊,分明是真心實意。」
「嘖……」
許楓回頭抬手就是一巴掌拍在典韋背上,像打一頭懶熊似的,被他這話弄得哭笑不得。
「二位,可有落腳之處?若不嫌棄,便隨我去大司農府安頓吧。」
別看許楓神色淡然,心裡其實早已樂開了花。
甄宓,郭女王。
果然是各具風華。
尤其是甄宓,再過幾年,想必會愈發顯出貴氣與風情,那種成熟之美……真是傾城絕色,相比之下,單純的嬌俏反倒黯然失色了。
「我冇有!」郭女王背著手,肩頭輕顫了一下,臉上的笑意卻更濃了幾分,還特意轉頭朝甄宓挑了挑眉。
「我,我,我也冇有。」甄宓像是被逗著了一般,頓時鼓起臉頰,彷彿賭氣般地迴應。
許楓無奈一笑:「那就隨我回去吧……」
唉,司空府後院,總算不再冷清了。讓她們去陪甘梅和昭姬說說話,倒也正好。
……
此時,內城太尉府。
後堂深處,忽然傳來「砰」地一聲悶響。
「好個國舅!!!此計高明至極,竟無人察覺!」
楊彪怒火中燒,雙目驚震,內心已然慌亂。
這是一個訊號——極可能是曹操暗中佈局,兩人不知耗費了多少心力,才佈下這般局。
今年的月旦評,眾人皆將注意力放在冬至災情之上,誰又能料到,竟會有如此致命的一擊悄然襲來!
如今許昌城中,寒門士子恐怕已對楊彪群起而攻之!
依舊白衣勝雪的楊修立於眼前,父子二人僅是相視一眼,並未多言。
楊修淡淡開口:「太尉之位,如今危機四伏。若能在近年辭官歸鄉,尚可避開這場風波;若執意留任,隻怕司空即將拿您開刀。」
楊彪冷哼一聲:「哼!曹孟德不過閹宦之後,卑賤遺醜,豈能與我相提並論!」
「我楊氏一族,四世三公!自你曾祖楊震起,便是天下望族之首,門生遍佈朝野!何懼一個曹孟德!我不信,他敢殺我!」
楊修咬了咬腮幫,語氣平靜:「若是以假詔書將您打入天牢呢?」
此言一出。
父子二人皆默然無語。
欲加之罪,何患無辭。
倘若真有人偽造詔令將人收押,屆時無人可替他們發聲。
兩人都清楚,當權者一旦向士族揮刀,手段必是極其酷烈。那時,士人唯有兩條路:或慷慨赴死,或屈辱低頭。
「走一步看一步吧。你若入司空府任職,務必謹言慎行,做好本分。」
楊彪沉聲叮囑。
「我明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