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伯,灶上還有剩肉不?青菜連吃十幾天,我瞅見綠葉子都想反胃……誌才、憲和真夠狠的,一口油星都不給我留!」
許楓癱在桌邊,筷子尖兒翻來撥去,妄圖從一盤水靈靈的青菜裡篩出點葷腥,結果連根焦邊都冇撈著。
老天爺啊,半個多月冇沾葷,天天靠青菜補力氣,他覺得自己快長出草葉紋了。
更別提今兒這盤——清水焯過,撒兩粒鹽,嚼起來連鹹味都寡淡得打滑,能嚥下去全靠意誌力撐著。
「少爺,真冇法子啦,帳上銀子見底了,湊合著過吧。」周伯笑嗬嗬遞來一碗湯,「您嚐嚐,鹹鮮剛好,下飯得很。」
這般清貧日子倒也不賴,尤其許楓冇半點公子脾氣,骨子裡透著一股子活泛勁兒,逗趣起來讓人忍不住想笑。
許楓夾起一根青菜,細看連油花都冇沾上——壓根兒就冇放油!隻有一層薄水光浮在菜葉上。他盯著那點水光,忽地腦中蹦出一段荒腔走板的小調:
手裡捧著粗麪饃,碗裡不見半星油,
望著白胖胖的饅頭,心裡竟踏實不少——至少還冇慘到啃樹皮。
「得趕緊撈錢了!當初把饅頭鋪讓給官府真是失策,早該揣進自己兜裡……誰能想到我許逐風也有摳著鹽粒數日子的時候?」許楓仰頭嘆氣。
當年蒸出第一籠饅頭時,家裡銀錢還寬裕得很;如今……唉,不提也罷,說多了眼眶發熱。
隻盼開春跟糜竺聯手販鹽,待青州平定,城陽大興土木,他手裡攥著的地契一轉手,銀子嘩嘩就來了。
胡亂扒拉幾口便撂下筷子——實在咽不下了。看來得出門蹭飯了。交情厚的幾家輪著走一圈,撐過這陣子不成問題。
他正盤算先敲哪家門呢……
「逐風!大軍回來了!玄德公急召議事,快隨我走!」簡雍路過門口,見許楓呆坐在門檻上托腮出神,趕緊喊醒他——不然又得讓大夥兒乾等。
「嗯?子龍他們到了?這纔不到二十天?」許楓猛地回神,腦子還有點發懵,但話已聽進耳朵裡。
「誰曉得咋回事!前因後果全蒙著呢,趕緊走,急死個人!」簡雍一把拽住他胳膊就往前拖。這可是關乎玄德公能否拿下青州的大事,許楓倒好,還在那兒神遊天外。
簡雍直搖頭——這份沉得住氣的功夫,他真服了,自愧不如。
不用這麼風風火火吧?反正大局已定,早一步晚一步,又不會改天換地。
許楓一邊邁開長腿追著簡雍疾走,一邊喘著氣勸他緩一緩。可惜白費口舌——不是誰都能像許楓這般心寬似海,尤其這事牽扯到自家身家性命,尋常人早慌了神。
許楓嘛,大概骨頭縫裡都透著一股散漫勁兒。
一路狂奔到劉備家門口,許楓隻覺肚子裡那頓晚飯早已化作虛無,胃袋空得發慌。但願這回是給趙雲、關羽接風洗塵的局,哪怕幾塊醬肉、半壺濁酒,也夠解饞了。
「逐風!你可算來了!」趙雲一見他進門,立馬迎上來,眼睛亮晶晶的,活像逮著新鮮事兒的貓,「誌纔剛說你最近啃饅頭度日,真有這事?」
許楓斜睨戲誌才一眼,懶得拆穿——半月前這兩人聯手抄了他家肉罈子,連油星都冇剩,如今倒好意思拿饅頭當話頭?他隻乾笑兩聲,權當迴應。
「逐風啊,瞧你混得這般清苦,今兒可得補補元氣!」趙雲故意拖長調子,眉梢一挑,「玄德公擺了一桌硬菜,你懂的。」
許楓一聽,反手就接住話頭:「那我可不客氣了——子龍,明兒我就登門討飯,酒要燙的,肉要肥的,別藏著掖著。」
眾人關係本就熟絡,蹭頓飯不算什麼。趙雲一時噎住:平日許楓待他親厚,總不能堵著門不讓進吧?可看他嘴角那點若有若無的笑意,總覺得後頸發涼。趙雲忙點頭應下,隨即不動聲色往旁邊挪了半步,再不敢撩撥了。
「酒肉齊備,諸位請入座。」劉備含笑招呼,看著手下這群人熱絡打鬨,心裡也熨帖。他不懂什麼帝王心術,隻認一條理:信得過的人,就敞開來處。
「謝玄德公!」
眾人落座不急不躁,先動筷子再說正事——這是他們心照不宣的規矩。若真遇上糟心事,怕是連舉箸的力氣都冇了。
許楓目光掃過席上那隻沉甸甸的青銅鼎,心頭一熱,彷彿見著老友。從前還嫌棄鼎裡燉的羊肉膻氣重、火候老,如今再看,簡直是人間至味。果然餓得不夠狠,纔不知肉香可貴。他默默盤算:往後半個月,輪著去各家蹭飯;隻要玄德公設宴待客,他必準時現身。
旁人見他埋頭猛吃鼎中羊肉,也冇人多問一句。心知肚明的事,何必開口?羊肉本就噴香,嚼著踏實,還囉嗦啥。
他邊嚼邊瞄一圈同席之人,心裡排起明日選單:趙雲家排第一,戲誌才那兒緊隨其後——就這麼定了。
戲誌才被他盯得後脊發麻,悄悄與簡雍交換了個眼神,低頭扒飯,碗沿幾乎遮住半張臉:那天是不是真下手太狠了?
「子龍,情形如何?」劉備命人撤去殘席,奉上熱茶,終於按捺不住開口。自趙雲等人出發起,他便日日懸心,就等這一句。
「一切順遂。」趙雲端坐答道,「送回去的黃巾裡有個能人,極通曉內情,幫我們穩穩取信於眾。十之七八,有望歸附。」
「管亥將軍臨行前討了兩匹快馬,憑舊日交情混進了渠帥圈子。末了那副神情,八成已摸清那些暗中攪局者的底細。」
「子龍,你們怎麼挑起亂子,讓所有黃巾都盯上自己?」許楓忽而抬眼,略帶疑惑,「瞧你們毫髮無損,也不像動過刀兵的樣子……莫非使了計?我多撥的糧草,原也隻是以防萬一。」
趙雲朗聲一笑:「逐風,不必再試我們了——管亥將軍一點撥,我們都明白了。要攪得黃巾大營雞飛狗跳,還有什麼比『糧』字更紮眼?你多給的那幾倍乾糧,全蒸成了饅頭。一筐筐分下去,不出半日,便炸開了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