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逐風提過。廣宗破城,全賴城中百姓暗助,兵不血刃。你放心,備必一視同仁,絕不虧待。人都在這兒了?地上這些頭巾……」
劉備頓了頓,聲音輕了些,「莫非,真是我所想的那樣?」
「差不多都是廣宗出來的老弟兄。當初我讓他們摘了黃巾,重做良民;可到了青州一看,遍地黃巾旗號,官府不收、鄉裡不容,隻好又把頭巾係回去。今兒進城鬨了點誤會,好在解開了——如今頭巾全撂這兒了,就等玄德公一句話:收不收?」
許楓語氣隨意,心裡卻清楚得很:這群人是不是廣宗舊部,早不重要了;隻要劉備點頭,他們就是廣宗來的;天下人睜隻眼閉隻眼,史筆也懶得深究——人要活命,無非兩條路:摘下頭巾,堂堂正正做人;或是頂著逆賊名號,一輩子在刀尖上討食。
難的不是選,而是有人肯遞這根繩子。
「嘿,逐風也有算漏的時候?稀罕!」劉備朗聲一笑,笑意從眼底漫出來,不知是為哪樁高興。
「各位鄉親父老,你們受難了!備自洛陽星夜兼程趕來,馬不停蹄,心急如焚——逐風早把你們還在青州苦等的訊息捎到我耳中,可終究還是遲了一步……這全是備的失職,是備的虧欠啊!」
劉備快步踏進黃巾百姓中間,一眼瞧見個瘦得脫了形的老漢,腿一軟就要栽倒,他箭步上前一把托住那嶙峋臂膀,聲音發顫,眼圈霎時泛紅。
「玄德公,使不得!萬萬使不得啊!」那老漢渾身抖著想跪,見劉備竟伸手來扶自己這餓得隻剩一把骨頭的流民,慌得直襬手,又趕緊去攙劉備胳膊,生怕君主折了腰,「我們是戴罪之身,泥腿子、草民,哪敢讓您彎下這脊樑?」
「父老鄉親,是備對不起你們啊!若早來十日,哪怕五日,這條路上少倒多少人?這城陽城裡多活多少命?備想起來就心口發緊,肝腸寸斷!」
話冇說完,劉備喉頭一哽,兩行熱淚滾落下來,肩膀微微抽動。
百姓們也跟著嚎啕起來。
有人想起前日倒在路上的親兄弟,餓得連口水都咽不下,硬是咬牙絕食,閉眼躺在野地裡等死;還有人從青州一路走到這裡,半年光景,三個人裡就少了一個人……若不是今日玄德公親自來了,怕是再過幾日,這城陽城外又要添一片新墳。
「玄德公,真不怪您啊……這是黃巾的劫數,是我們該吃的苦!」一個裹著破麻布的漢子抹著臉,一手攥著劉備衣袖,哭得涕泗橫流。
「放屁的劫數!我許玄德字字帶血,從不信什麼天命!你們從前舉過黃巾旗,可張角已死,黃天不立,你們就是大漢的編戶齊民,是我劉某人的骨肉同胞!」
劉備毫不避諱那人臉上汙垢,抬袖狠狠擦掉眼淚,目光灼灼,一字一頓:「既然摘了頭巾,就別再回頭望那麵舊旗——往後就在城陽紮下根來!隻要我劉備還站著,就冇人能逼你們再背井離鄉,更冇人敢提刀追殺你們!」
這話一出口,比熱粥還燙心。對這群朝不保夕的流民來說,安穩二字重過千斤。
劉備心裡清楚:這一諾,既安的是眼前人心,更是為日後招撫四方黃巾埋下的第一顆火種。
「玄德公仁厚!」眾人撲通跪倒一片,額頭觸地,聲音哽咽卻響亮——他們盼的就是這句話!唯有君主親口定調,他們纔敢信,纔敢活,纔敢把命重新交到這世上。
……
這一天,陸遜正蹲在船塢裡鼓搗新式舵輪,木屑沾了滿袖,額角沁汗。
陸家積攢百年的財力人力讓他咋舌:這年頭竟能造出三桅樓船,可船速仍靠風帆水勢推著走,他越琢磨越上癮。
找妹妹的事,已拖了一年多,音訊全無。他漸漸明白,單靠自家家丁沿江挨村問、碼頭逐船查,無異於矇眼撈針——陸家勢力再厚,也不過在長江兩岸有些分量,出了這水網,便是兩眼一抹黑。
他反覆盤算後終於想透:與其瞎撞,不如揚名。
先讓陸氏聲望衝出江東,再廣結世家,借勢尋人;更何況他熟讀史冊,知道兩年後江東必出一位雄主。投他,輔他,把名字刻進天下人耳朵裡——到那時,一句話傳千裡,找個人,還不比順水放舟容易?
可人家帳下已有周瑜、張昭這樣的頂尖謀士,兵鋒所指,勢如破竹。自己若隻空談兵法、紙上論策,怕是連中軍帳的門檻都邁不進去。
思來想去,唯有造船一條路最硬氣:照著後世機括傳動的模樣,把水力轉軸、聯動齒輪全搬上船,助那主公橫渡大江、蕩平群雄——功成之日,豈會少了他陸伯言的名字?
他正想著,舌尖無意識頂了頂上顎,口水差點滴到圖紙上。
妹妹,等我……這亂世將至,誰若敢碰你一根手指,我便讓他斷手斷腳,血濺三尺!
剛在心裡咬牙立誓,頭頂忽地炸開一道金光,刺得他雙目劇痛,眼前白茫茫一片。
陸遜僵在原地,仰頭瞪著那道撕裂雲層的金色光柱,腦子嗡嗡作響。
「我的老天爺……這啥玩意兒?天降祥瑞?金光萬丈,排場這麼大?方向……是青州!青州?大耳賊劉備?紫微帝星現世?」他喃喃自語,腦筋打結:史書上寫的劉備,不是半生顛沛、靠著哭窮賣慘才混到一塊立足之地嗎?怎麼眼下就引動帝星天象了?
其實這幾日他閉門不出,連街市都冇踏一步——剛傳來的饅頭,家丁怕不乾淨,壓根不敢買回來給他嘗。
倘若他知道,這雪白暄軟的饅頭,正是劉備身邊那位謀士親手改良蒸製的,怕是一拍大腿就能想通:原來那「大耳賊」,早就暗中織網,糧秣、民心、口碑,樣樣鋪開了。
「這大耳賊動作也太利落了!紫薇帝星一現世,天下豪傑怕是要把劉備當成真命天子供著——完了完了!孫大哥,您再不動手,江東俊才全得被他吸走!」陸遜嘴角發苦,手指無意識摳著案角。他哪能拋下陸家投奔劉備?陸氏單傳三代,長輩把他捧在掌心養大,半點忤逆都不敢有。
罷了罷了,先撐著看吧。
若真讓劉備掃平**,到時低頭稱臣便是,活命纔是頭等大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