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昨日,董卓打著「清君側」的旗號率軍開進洛陽,與袁紹等人聯手剷除十常侍。
可事成之後,他非但不退兵,反將西涼鐵騎陳於城外,自己則大搖大擺入主朝堂。袁紹見勢不對,當即棄官出走——不愧是四世三公的袁氏,說走就走,底氣十足。
「西涼莽夫罷了。早年或有幾分血性,可洛陽錦繡堆裡泡得久了,心誌必被軟化。到那時,他便是這京師最烈的一把火,燒儘規矩,也焚儘自己。」許楓語氣平實,卻字字紮準要害。
畢竟,權勢、美色、金帛唾手可得之時,能守住本心者寥寥無幾;更何況,如今天下無人敢攖其鋒——西涼鐵騎橫掃之處,連風都繞著走。
「逐風竟如此斷定董卓必墮?莫非對他格外熟悉?」曹操微怔,按理說,許楓不該這般篤定。
「楓略通星象,察人觀氣,向來不差。」他嘴角一揚,心裡卻翻了個白眼——那位「董胖子」的脾性、結局,早被後人嚼爛了骨頭,連街頭說書人都能講上三天三夜。
「哦?逐風還懂星象?那可否為我推演一番前程?」曹操半信半疑,嘴上卻笑著打趣。
「孟德兄龍章鳳姿,將來必執牛耳、震九州。其餘細處……天機不可輕泄。」許楓故作鄭重,抬眼掃過曹操眉宇,指尖虛劃兩下,神態拿捏得恰到好處。
「哈哈,那就承逐風吉言了!」曹操雖不信命理,但聽人誇得實在,臉上笑意還是止不住地漫開。
自那日曹操登門之後,便再未踏足蔡府。
許楓照舊每日往返於藏書閣與客棧之間。半月下來,典籍已翻過七七八八。穿越之後,他記性愈發驚人,竹簡過目一遍,主旨脈絡、核心要義,幾乎過目不忘。
這日剛踏進蔡府,許楓便覺氣氛異樣——簷角新掛紅綢,廊下掃塵灑水,連僕役走路都帶風。他順手攔住一名匆匆而過的家丁,開口問:
「府上可是出了喜事?怎麼處處張燈結綵的?」
「公子不知啊!我家老爺升官啦!咱們底下人合計著熱鬨熱鬨!」那人笑得眼睛眯成縫,說完又小跑著去忙活了。蔡邕雖是當世大儒,可學問再高,也難壓住些人眼裡「做官」二字的分量。
許楓望著那些興高采烈的背影,無聲搖頭——真是無知者無畏。蔡邕哪是欣然赴任?分明是被董卓強征入朝,老先生連推辭的摺子都擬好了,隻差遞出去。這會兒倒歡天喜地起來,他實在哭笑不得。
行至藏書閣前,卻見蔡邕立在階下,正朝這邊張望。
許楓連忙上前深揖:「楓見過伯父。您親自在此等候,可是有何要事?」
蔡邕神色鬱鬱,勉強牽出一絲笑意:「逐風來了?快,屋裡說話。」
「伯父臉色凝重,可是出了什麼變故?」許楓輕聲問。
「唉……董相國今日朝堂點名,強令老夫入朝任職。」蔡邕端起茶盞,抿了一口,聲音低沉。
「這豈非好事?老師才學蓋世,入朝輔政,正是大展宏圖之時。」許楓嘴上恭維,心裡卻犯嘀咕——史書明明寫著,蔡邕後來為董卓之死痛哭失聲,感念知遇之恩;怎的如今一聽詔命,反倒滿臉愁容?
「做官固然是幸事,董相國待我亦確有提攜之恩,老夫心中感激。可他行事日漸悖逆綱常,手段愈發酷烈……長此以往,必致眾怒沸騰。到那時,我夾在中間,進退皆是罪啊。」蔡邕長嘆一聲,眉頭擰成了結。
原來如此!
董卓進京之後,確實破格提拔了一批長期被冷落的名流賢達,可自身行徑卻愈發狂悖——夜夜宿於禁苑深處,竟在天子眼皮底下肆意妄為,簡直把大漢朝廷的臉麵踩進泥裡,全然不顧滿朝清流的唾罵與憤懣。
這還罷了,他竟公然要廢黜少帝,另立董太後所出的劉協為帝,朝中重臣無不拍案而起,群起抗爭。
若真任他一言定廢立,大漢最後一點體麵,怕是連遮羞的薄紗都保不住了。
「如今董相國日日留宿後宮,百官敢怒不敢言;廢帝之事又鐵了心要推行,怕是山雨欲來啊……老夫這條命,橫豎一把老骨頭,倒也不懼;隻是我那女兒蔡文姬,孤弱無依,實在放心不下啊!」蔡邕終於道出此行深意,目光灼灼,望向許楓。
「伯父但有差遣,楓必竭儘全力!」許楓雖應得乾脆,心裡卻仍揣著幾分迷糊,忍不住追問。
「倘若哪一日老夫身陷不測,還望逐風護送小女蔡文姬,平安離了洛陽。」蔡邕話音落下,才真正亮明來意。
許楓心頭一鬆:原來隻是託付逃難,還以為要讓我娶她呢——哎,自作多情了。
「伯父儘管放心,文姬妹妹的安全,我許楓一字一句擔著!不過……孟德兄既是您高足,情分更近,怎不託付於他?」許楓略帶疑惑地問。按常理,師徒之間,豈非更可信些?
「我那弟子啊……近來心浮氣躁,三天兩頭往王司徒府上鑽,怕是另有盤算。」蔡邕長嘆一聲,替他解開了疑團。
許楓心頭微震:果然,七星刀之謀已悄然鋪開——冇想到事態竟逼得這般急迫,洛陽,怕是待不了幾天了。
「伯父安心,文姬妹妹,交給我便是!」許楓鄭重應下。其實即便蔡邕不開口,他也不會袖手旁觀——受人恩惠,自然要還;何況蔡文姬才貌冠絕當世,危難之際若能挺身而出,誰不想做個頂天立地的英雄?說白了,男人嘛,骨子裡都愛逞這一回強。
「好!有你這句話,老夫便能睡個安穩覺了。」
……
此後數日,董卓接連擢升蔡邕,短短旬日,竟躍至中郎將之位。
太平年間,此職非功勳卓著、資歷深厚者不可授;哪像亂世之中,動輒封將拜侯?十天之內連跳數級,快得令人咋舌,也快得令人心驚。
朝堂之上,董卓再度丟擲廢帝之議。滿殿諫聲未歇,他已拔劍出鞘,寒光一閃,血濺丹墀——鮮紅潑灑在青磚地上,刺目驚心。霎時間,滿殿噤若寒蟬,再無人敢抬眼、敢出聲。少帝終被幽禁,獻帝倉促登基。董卓仰天大笑,揚長而去。群臣伏首在地,額頭貼著冰冷石階,齊呼「恭送相國」,聲音發顫,字字咽著血。
王允歸家,怒不可遏,抄起案上青瓷花瓶接連砸碎,碎片四濺。他深知,若再任其跋扈下去,董卓必如烈火燎原,愈燒愈烈。必須設局,必須斷其筋骨!
他眯眼一轉,低聲吩咐僕從:「速去傳信,邀朝中有名望的大臣,三日後晚間赴我府上賀壽。」
「賀壽?是,小人這就去通稟!」僕從略一遲疑,連忙領命。
「慢著——備帖,正經八百寫請柬,一個字都不能馬虎。」王允頓了頓,語氣沉了下來。
三日光陰倏忽而過。朝中顯貴紛紛登門赴宴,連曹操也不知如何混入其中,悄然落座。
「關門!輕些,莫驚擾外人。」王允見人已到齊,朝侍從低喝一聲。大張旗鼓廣發請柬,臨了卻悄悄閉門,分明是掩耳盜鈴,欲蓋彌彰。
「諸公請坐,請坐。」王允端坐主位,抬手示意。
「實不相瞞,今日並非賤辰——借賀壽之名,實為聚眾共商大事!」他臉色驟沉,「董卓那廝,日漸猖獗,全然不顧朝廷體統!夜宿禁宮,穢亂綱常,早已斯文掃地!」
底下一片附和之聲,人人頷首,麵色鐵青。
「更甚者,今日竟當廷揮刃,血染金殿,強令廢立!若有下次異議,我等恐非被貶即遭屠戮!」王允語聲發緊,眼中泛起血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