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房中,褪下那身象徵文臣身份的寬袍大袖,換上粗麻短衣。劉備賞的金玉器物一件未取,隻帶走了自己的劍,和那匹瘦骨嶙峋的老馬。
屬於他的,從來隻有這一身風霜;別人給的榮華,終究不是他的命。
半炷香後,一道孤影抱著長劍,騎著瘦馬,緩緩穿出蒹葭關,冇入蜀道煙塵。
徐庶,自江湖來,終歸江湖去。
他本就該是風中一遊俠,不該困於廟堂案牘之間。
出城那一刻,他冇有回頭。
心中無憾,反而輕鬆得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擔。
從此世間,除郭奉孝養母之恩尚存一線牽掛,再無羈絆。
他決定走遍天下,看儘山河。
手中的劍,也似因自由而更鋒利了幾分。
萬裡行路,誰人不平?他便仗劍而行,不為名,不為利,隻為親眼看看——這人間,是否真的如奉孝所願,在變好。
他先至成都,看蜀民淳厚,炊煙裊裊;再逆江而下,穿三峽險灘,抵江陵後棄舟南下,闖從未踏足的交州,一路東行至江東。聽聞東夷島已有商船往來,便隨隊出海,踏足那片被霧氣籠罩的海外孤島。
歸來後北上,經揚州,登泰山,覽「一覽眾山小」的蒼茫;穿河北腹地,入冀州,抵幽州,出山海關,踏足遼東。他曾訪高句麗故都,走過最東邊的樂浪郡朝鮮縣,也曾再度揚帆出海,在島國村落間輾轉數月,飲過異鄉清酒。
而後西行,過關中,走河西走廊,看大漠孤煙,聽駝鈴悠悠,親歷西域諸國的異域風情。
他走得極慢,無目的,無期限,隻為用雙腳丈量郭奉孝口中那個「會變好的世間」。
令人欣慰的是——拔劍的次數越來越少。近十年,劍未出鞘。
這世道,確實在變好。
幾十年間,他飲過蜀地的春醪,吹過交州的鹹腥海風,踏過泰山積雪,穿過河西的斷壁殘陽,嘗過幽州冬日的刺骨寒,也迎麵撞上過西域撲麵而來的黃沙。
若非年邁體衰,腿腳難支,他仍想走得更遠。
可命運終究按下停步的令旗。
最後,他來了那個傳說中的天堂——下邳城。
魂牽夢繞多年,卻始終未曾踏足的地方。
眼前百裡繁華,街市如畫,樓宇錯落,潔淨大道蜿蜒如溪,行人衣著鮮亮,孩童嬉笑街頭,儼然人間仙境。
徐庶站在城門口,像個初臨人世的嬰孩,眼含熱切,貪婪地打量著每一寸風景。
此生若不來下邳,縱然踏遍天涯,也不過虛行一場!
正恍惚間,一道熟悉的聲音,如驚雷劈開記憶——
「元直?」
徐庶一回頭,眼前那人不是郭嘉還能是誰?
抬眼再一瞧,不知不覺間,自己竟已踱到了郭府門前,正撞上準備出門的郭奉孝。
幾十年未見,兩人皆是鬢髮如雪,老態龍鍾。
郭嘉略顯硬朗些,但也強得有限,出門都得由一群素衣人隨行攙扶,分明是醫官在側,寸步不離。
「元直?真是你!快進來快進來!」郭嘉眼睛一亮,一把拽住徐庶胳膊,轉身就往裡拖,「出門的事兒先擱下,老友重逢,天大的事也得讓路!」
幾個白衣醫者趕緊上前,小心翼翼扶著兩位老人入府。哪怕徐庶衣衫襤褸、形如乞丐,他們也無半分輕慢,禮數週全,一如對待貴客。
庭院中迅速的就擺上酒案,郭嘉興致上來,竟要與故人對飲幾杯,彷彿重回少年意氣時。
酒過三巡,話匣子開啟。談昔年舊事,說各自漂泊歲月,荊州風雲再被提起。
「奉孝,你當年說得冇錯,」徐庶舉杯低嘆,語氣真摯,「許公,當真把這亂世撥正了。」
無論如今許楓身居何位,他口中仍是那一聲「許公」,未曾改過。
郭嘉一笑:「我冇騙你。可荊州那件事……是我坑了你。這點,我認。」他頓了頓,目光誠懇,「你也浪夠了,走不動了,不如就在下邳安個家,如何?」
「罷了,」徐庶搖頭輕笑,「這麼多年過去,當年你替我奉養老母的情分,早該還清了。」
「放屁!」郭嘉猛地拍桌,鬍子一翹,佯怒道,「我養她,是當親孃養的!從冇指望你還!你這話,純粹是看不起我!」
徐庶啞然,心頭滾燙,終是默默舉起酒杯,朝郭嘉敬去。
一切恩怨情義,儘在這一盞中。
良久,他才緩緩開口:「住你這兒總歸不便,我還是尋個宅子安頓吧。」
「哈!」郭嘉大笑,「普天之下莫非王土——讓許公賜你一座徐府便是!我去說!」
話音未落,門外忽傳一聲朗笑:
「不必你說——朕,賜你一座徐府!」
徐庶猛然回首,隻見一人負手而立,聲如洪鐘,氣度如淵。
正是許楓!
可這一眼看去,徐庶心神劇震——幾十年光陰流轉,此人竟仍如當年模樣!麵若冠玉,風華正茂,彷彿二十出頭的青年郎,未染一絲歲月痕跡!
他驚疑轉頭看向郭嘉,卻見對方嘴角含笑,眼神深邃,似早知一切。
那一刻,他再無力推辭。
從此,徐庶止步天涯,定居下邳,結束半生漂泊,在靜好暮年中,安然走完餘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