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既然早有預料,為何還要攔孤?」
曹丕語氣微沉,眉宇間透著壓抑的怒意,「亡羊補牢,猶未晚也!」
曹丕臉上掠過一絲窘迫——當初放走司馬一族,正是他一人決斷,未曾與戲誌才商議。如今回頭再看,分明是被司馬懿耍得團團轉。一念至此,心頭竟泛起幾分羞慚:悔不當初,未聽令君之言!
「若在漢中之時動手,尚可壓下風波。」戲誌才緩緩抬手,按住曹丕肩膀,語速低緩卻字字千鈞,「可眼下封賞剛畢,恩旨遍行天下不過月餘。此時誅滅司馬滿門,百官必道主公刻薄寡恩,貪功吝賞。傳揚出去,更是折損魏王威儀——哪有前腳封侯、後腳滅族的道理?」
曹丕臉色稍霽,可眸中怒火未熄。原以為經此一役,司馬懿該死心塌地為魏效力,甚至有意擢升其位,替戲誌才分擔重擔。誰料此人陽奉陰違,反手便捅來一刀。那種被背叛的滋味,如寒刃刺骨。
曹魏風骨,何曾容得下這等奸佞之臣!
戲誌才抬眼打量曹丕,見他神色鬆動,然心結未解,便再度開口:「主公,請聽我最後一句——司馬懿,殺不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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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話如雷貫耳,曹丕渾身一震。
殺不得?
可環顧朝堂,如今還能倚仗者幾何?
許楓背魏而去時,捲走一批英才;幽州一戰,夏侯惇戰死,於禁、樂進陣亡,猛將折戟殆儘;謀臣之中,能堪大任者,唯餘眼前這位病骨支離的戲誌才。
曹丕腦海中閃過父親曹操昔日評價:司馬懿有雄才大略,可用不可輕棄。如今國勢傾頹,真耗不起這樣一個人才。
「那依令君之見,當如何處置?」曹丕壓下心中翻騰,沉聲問道。
他原本想直接拿下司馬懿,以密信為證,當場定罪。可現在既要留人,又難安心,進退兩難。
戲誌才卻不慌不忙,指向案上那幾顆血跡未乾的人頭,唇角微揚:「主公請看——司馬家與許營已結血仇。這,正是我們收服司馬懿的最好時機。」
說罷,他將那封足以致命的密信輕輕推回曹丕手中,目光深邃:「一切,由主公定奪。」
曹丕靜默片刻,忽然瞳孔一縮,似有所悟。他閉上雙眼,指尖緊攥密信,指節發白。
良久,一縷青煙裊裊升起——那封信,在燭火中化作灰燼。
隨即他起身下令:「召司馬懿入府,以禮相請,不得驚擾!」
從衝動到隱忍,從憤怒到權衡,這一夜,曹丕終於褪去稚氣,真正扛起了魏王之責。
不久之後,司馬懿被匆匆接入魏王府,一路眉頭緊鎖,滿心疑惑——莫非幽州敗局再生變數?是否又要重擬北伐之策?
踏入正廳那一刻,他腳步一頓。
門口赫然陳列兩具屍身——於禁、樂進。
「臣司馬懿,參見魏王!」他拱手行禮,聲音平穩,「請主公節哀。」
話音未落,曹丕幾乎笑出聲來,旋即神色驟冷:「該節哀的……是你啊,司馬太尉。」
他揮袖指向側案木盒,一字一頓:「你司馬一族辭官歸鄉途中,遭許賊伏殺,儘數屠戮。首級已儘數送回,愛卿……節哀順變。」
「什麼?!」
司馬懿如遭雷擊,猛地撲上前去,顫抖著手掀開盒蓋——
夏侯惇的頭顱赫然在列,其餘盒中,儘是熟悉麵孔。司馬八達,四人皆亡!更有一顆頭顱麵目清晰,正是他長子司馬師!
中年喪子,闔族遭屠。縱是他城府如淵,隱忍半生,此刻也再也繃不住——
「主公!」他雙膝砸地,嘶聲吼出,「我司馬懿與許賊不共戴天!求主公為我司馬一門……做主啊!!」
司馬懿突然跪倒在地,嚎啕大哭,聲淚俱下,那副模樣簡直像是肝腸寸斷、魂魄離體。曹丕和戲誌才當場愣住——這個平日裡城府深得像口枯井的司馬仲達,竟也有這般撕心裂肺的時候?一時間,殿內空氣都凝住了。
可悲之人,必有可恨之處。司馬家走到今天這步田地,說到底,還是他自己步步算錯,親手把全族推進了火坑。
曹丕麵無表情,心裡半點波瀾也無,但為了穩住眼前這位心思如淵的男人,他立刻換上一副沉痛神色:「仲達節哀。如今我大魏痛失大將軍與兩位虎將,與那許賊……早已是血海深仇,不共戴天!」
話出口時,他本能想喊一聲「小叔」,剛啟唇就猛地剎住——此時此刻,豈能露怯?硬生生嚥下親昵,改口叫了句「許賊」。可這一罵,自己反倒先心頭一堵,彷彿咒的是自家祖宗。
「主公明鑑!」司馬懿低頭哽咽,眼珠卻在暗處飛快一轉,隨即悲憤抬頭,「我知道自己該效忠何人!隻是那許楓……他既將我司馬一族的首級送回長安,絕非善意!其心叵測,極可能是要離間你我君臣之情!」
他說得義正辭嚴,實則心亂如麻。真正怕的,是那封密信——他曾偷偷聯絡許楓的事。雖不信許楓會出賣他,可上一次誤判已讓他滿盤皆輸,如今怎敢再賭?
萬一許楓把信交了出來……那他司馬懿,便是通敵叛國的鐵證如山!滅族之禍,就在一念之間!
千般籌謀,萬般佈局,唯獨冇料到許楓下手如此狠絕。原以為即便不肯收留,頂多驅逐出境罷了,誰知竟是片甲不留,斬儘殺絕!一步踏空,滿門儘喪!
也不能全怪他識人不明。司馬家一向低調隱忍,從未招惹過許楓。可許楓知道未來——他知道這司馬一族,天生反骨,狼子野心,留著遲早割主之喉!
「他還說什麼?」曹丕冷笑,聲音冷得像雙刃刮骨,「殺了我大魏忠良無數,還能有什麼好話?」
他當然明白司馬懿在試探什麼。可那封密信,早在看完後便付之一炬。既然燒了,就不打算再提。
可惜演技再精,也瞞不過司馬懿這種人精。那一瞬的遲疑,已被對方敏銳捕捉——曹丕眼神閃動,呼吸微滯,分明是有事隱瞞!
剎那間,司馬懿心頭翻江倒海:是走?是留?若逃,天下兩大霸主,一個是滅族仇敵,一個已生嫌隙,他能去哪?連劉備那條喪家犬都能縮排蜀中苟延殘喘,而他司馬仲達……坐擁才華、權謀、野心,竟無一處可容身之地!
正心神動盪之際,戲誌才悄然抬眼,瞥見司馬懿右手小拇指細微顫抖——那是極度壓抑下的本能反應。他知道,這傢夥已經猜到了些什麼。
「仲達。」戲誌才猛然起身,聲如金石落地,「過去的事,不必再提。如今局勢你也看得清楚:許公已受九錫,晉位漢王,下一步就是黃袍加身,一統江山!而我們呢?許營不會容我們,我們也絕不會背棄大魏!與其坐以待斃,不如燃儘此生,搏一場驚天逆轉!哪怕最終敗亡,也不枉來這亂世走一遭!」
字字如錘,敲在人心最脆弱處。
他把司馬懿和自己並列——同為大魏柱石,誰都不是叛主求榮之徒。這話既是安撫,也是承諾:你那些小心思,主公不會再追究。
更是在警告:現在不是藏私的時候,大魏已退無可退,你司馬家更是無路可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