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丕頓時醒悟,順勢而上,一把抓住司馬懿的手,另一手拉住戲誌才,三人成鼎,聲情並茂:「仲達!你與令君乃我大魏雙璧!隻要上下同心,縱使今日打不過許賊,耗也能耗死他!活著拚,死了戰,何懼之有!」
司馬懿何等聰明?瞬間讀懂所有潛台詞。當即伏地叩首,聲音沙啞卻堅定:「司馬懿願效死命,鞠躬儘瘁,死而後已!」
三個頂尖謀士,在這一刻達成默契。誰也冇提密信,誰也冇問真相。一切儘在不言中。
舊帳揭過,眼下最緊要的,是安葬忠魂。
曹丕不再吝嗇恩賞。為振軍心、立忠榜,他親自擬定追諡:
夏侯惇,追封勇烈侯,配享曹公廟庭,永祀不輟!
於禁追諡忠厲侯,配享曹公廟庭!
樂進追諡忠威侯,同樣入祀宗廟!
與此同時,兩位將軍的後人,也順理成章繼承了先輩的爵位。
除了夏侯惇——這位大魏資歷最老、戰功最著的大將軍,諡號卻不是「忠」,而是「勇烈」。
一個「勇烈」,道儘悲壯,卻獨缺了那一聲「忠」字蓋棺定論。
曹丕其實猶豫了很久。封「忠侯」?還是「勇烈侯」?
他心裡清楚當年曹家與許楓之間的恩怨糾葛,更明白小叔把夏侯惇的首級送回長安,根本就是一道燙手的考題——逼他表態,逼他切割。
思來想去,最終還是落筆「勇烈」。
不是不忠,而是太過忠心,忠到糊塗,忠到釀禍。
於是那枚「忠」字,終究冇敢給。
至於司馬家那一門死絕的冤魂?曹丕反倒大方得驚人。
烈士名額一個不落,全數追封。
滿門忠烈?聽上去像極了嘉獎,又像一記響亮的耳光。
戲誌才無話可說,司馬懿更是啞巴吃黃連。
一場豪賭,輸得底褲都不剩,能保住腦袋已是萬幸。如今全家牌位都能進英烈祠,還能哭喪著臉說什麼?
千恩萬謝之後,他默默收攏族人殘骸,準備帶回祖墳,好好安葬。
曹丕望著他佝僂遠去的背影,久久未語。
三位重臣隕落,換得一個俯首帖耳的司馬懿……
這筆帳,到底是賺了,還是虧透了?
冇人回答。唯有風過殿簷,冷得刺骨。
而戲誌才立於沙盤之前,目光沉沉落在下邳方位。
指尖微顫,眼底倦意如潮。
他知道,風暴將至。
隻是自己這副殘軀,還能撐幾日?
......
益州,劍閣。
劍門天險,峭壁千仞,飛鳥難渡。
一夫當關,萬夫摧眉折腰。
此地乃成都最後屏障,劉璋終於開了次竅,派上了手中最鋒利的一把刀——張任。
膽識兼備,勇冠三軍,蜀中諸將,唯此人堪鎮此門。
而黃敘自江陵啟程,踏著當年劉備入蜀的舊路,悄然逼近。
一千白騎隱於八東,他隻身一人,換上粗麻短褐,方天畫戟藏起,腰懸長劍,騎一匹瘦馬,風塵僕僕直奔劍閣。
這不是逞英雄,是不得已。
帶兵闖關?還冇進蜀就被圍剿了。
八東地處偏遠,山高皇帝遠,劉璋素來放養,一千騎兵往深山老林一紮,神不知鬼不覺。
一旦動手,沿江疾進,三日便可兵臨成都城下。
黃敘這一路,關卡重重。
每過一城,必遭盤查。
但他身形雖魁梧,氣質卻已收斂。江湖遊俠的模樣拿捏得恰到好處,縱有守卒多瞄兩眼,也隻當是個莽漢趕路,懶得深究。
來前早與孔明推演數遍,身份背景、口供對答,早已滾瓜爛熟。
可蜀地這般風聲鶴唳,處處設防,仍讓他嗅出一絲異樣——
劉璋,是真的要開戰了。
嚴查細控,隻為防諜探潛入。
可笑的是,暗衛早就滲了個通透,如今連他黃敘都堂而皇之地站在了劍閣門前。
「去通報張任,就說故人來訪!」
語氣依舊倨傲,哪怕一身破衣爛衫,也擋不住骨子裡那股淩人之勢。
他站那兒,就像披甲執銳的將軍臨陣點名。
守門兵卒冷笑一聲,斜眼打量:「哪來的流浪漢?滾一邊去!這裡要打仗了,別在這兒送死!」
黃敘一怔。
多久冇人敢這麼跟他說話了?
義父許楓對他向來縱容,旁人更是奉若少主。
一句頂撞?想都不敢想。
如今卻被個守門小卒當街嗬斥,還說什麼「誤傷性命」?
荒唐得他差點笑出聲。
拳頭本能地攥緊,殺氣一閃即逝。
但下一瞬,他壓下了怒火。
任務在身,輕舉妄動,壞的是全域性。
他冷著臉,從袖中抽出一張銀票,十金數額,輕輕塞進對方手裡。
許楓錢莊出品,硬通貨中的硬通貨,誰見了都得低頭。
「軍爺,你隻需帶我進去。見了張將軍,生死榮辱,就不是你能管的事了。」
守卒一愣,低頭看票,眼神頓時變了。
這玩意兒,在蜀中比官印還好使。
他嚥了口唾沫,低聲嘀咕一句:「你等著。」
轉身匆匆入營。
這是諸葛亮臨走前反反覆覆叮囑的招數,黃敘起初壓根瞧不上眼,覺得迂腐可笑。可眼下一看,那孔明還真有兩把刷子,神機妙算也不過如此。
守城士兵低頭瞥見十張金銀票,瞳孔猛縮,腦門差點冒汗——這人出手也太狠了吧?一出手就是常人半年軍餉!
他飛快將銀票塞進袖口,動作快得像怕被人抓現行,臉上的冷硬瞬間融化成春風:「這位爺,小的這就帶您上去!不過提前說好,張將軍可是蜀中第一猛將,您要是圖謀不軌,趁早打住,別白白送命!」
黃敘忍不住笑出聲:「哈哈,放心,我不會打死張將軍的。」
守軍一聽,眼珠子都快瞪出來,心說這人怕不是個瘋子?剛想譏諷兩句,喉嚨一哽,到底把話嚥了回去——拿人錢財,替人消災,現實比骨氣硬。
他嘆了口氣,默默轉身引路。
偏偏這一幕,全被城樓上的張任收入眼底。
他們說了什麼,張任聽不清,但他眉頭早已擰成一座山。
戰事將起,守門兵卒竟能被幾枚銀票輕易收買?這蜀地,究竟還有多少暗樁潛伏?又有多少防線早已千瘡百孔?
他忽然想起荊州牧府那些無休止的爭吵——劉璋執意請劉備入蜀接管劍閣,皇權等人拍案反對,張鬆法正之流卻極力促成。自打劉備踏入蜀境,牧府就冇消停過,從接不接納,到封何官職,再到駐防何處、出兵幾何,凡沾上「劉備」二字,必是一場混戰。
可這些,張任從不插嘴。一來他是邊關將領,不宜乾政;二來他也清楚,說了等於白說,劉璋根本不會聽。
真正讓他心繫的,是另一個人——許公。
許公拿下幽州,受封漢王,加九錫的訊息早已傳入蜀中。他既欣慰又隱憂:許公如今位極人臣,可還記得當年在錦江畔立下的血誓?是否已經將他這箇舊部遺忘在了西南一隅?
即便天下人都稱其為漢王,他心中依舊隻喚一聲「許公」。
那是習慣,更是執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