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勿怒,怒則失智。」
曹公遺訓,至今猶在耳邊。
此刻,司馬懿、司馬朗、戲誌才、夏侯惇列席階下,靜候決斷。
眾人所思,隻有一事:許楓拿下荊州,西線還能撐多久?馬騰未平,關外糜爛,若此時後方生變,恐全線崩盤。
曹仁親率主力,攜新銳將領曹真協戰,連番鏖戰,總算穩住陣腳。初時被馬超「投矛軍陣」打得措手不及,損兵折將;可如今交鋒數十回,彼此都已摸透套路,戰局漸趨膠著。
硝煙未散,人心已亂。
真正的風暴,或許纔剛剛開始。
彼此的戰法一旦攤開,冇了遮掩,奇招儘失,剩下的便隻有硬碰硬的強弱對決。
「二位……乃是我身邊——咳咳咳!!!」
曹子桓的身體,一日衰過一日,早已成了眾人心裡最沉的一塊石。
「主公!」
戲誌才與夏侯惇同時變色,下意識就要上前攙扶,卻被曹丕抬手止住。他喘息幾聲,嗓音沙啞卻沉穩:「不必慌……說說前線軍情。馬騰我本無意動他,曹家與他無仇無怨,如今卻死守關隘,拒我大軍於涼州之外——不需多言,背後必有我那小叔的手筆。」
「正是。」戲誌才輕嘆,嘴角泛起一絲苦意,「郭奉孝孤身入江夏,奪荊州、收豪族、壓士林,此等手段,當世罕有。許公麾下謀臣如雲,猛將如雨,誰又能斷言,涼州冇有他埋下的棋子?」
他曾與郭奉孝把酒言歡,醉臥花樓,笑談江湖山河,如今卻各為其主,形同陌路。舊日情誼,早被時局碾得粉碎。
「令君,你有何策?」曹丕目光凝重,「眼下局勢,何去何從?」
戲誌才閉目一瞬,彷彿又蒼老十歲。氣息微弱,話音卻如刀鋒出鞘:「主公若執意取涼州,則幽州必空;欲圖益州,則冀、幽難保。依在下之見,先壓馬騰,奪天水而不攻城,據險而守,耗其三年。馬騰不得入中原,隻能困守荒漠,牧馬屯糧,終成甕中之鱉。」
他頓了頓,聲音漸冷:「再遣一員大將鎮守幽州。此地雖歸我曹氏,然袁紹舊部盤根錯節,官吏仍用袁氏舊製,青徐學府推舉之人儘數閒置。民心未附,政令難行,隱患已現,不可不察。」
「那——該如何是好?」曹丕追問。
戲誌才忽然一笑,目光斜向夏侯惇,語氣譏誚:「問我?不如問元讓將軍。」
夏侯惇鬚髮皆白,猛然轉頭,眼中寒光迸射:「令君,此話何意?」
氣氛驟然緊繃,殺機隱現。
司馬懿與司馬朗對視一眼,滿頭霧水。謀主與宗親大將之間竟有這等火藥味?可這是曹營核心議事,他們隻得低頭噤聲。
「戲誌才!」夏侯惇聲音低沉,卻如悶雷滾地,「你為何指我?」
「嗬……」戲誌才咳嗽兩聲,笑得斷斷續續,氣若遊絲,卻偏要連笑七八聲,搖頭不止,「你可還記得,當年許楓投奔主公,不過是為了口飯吃?那時誰看得上他?可如今——郭奉孝、荀文若這等倔驢都肯為他赴湯蹈火,你可知為何?」
他盯著夏侯惇,一字一頓:「因為他像極了先主公——不貪權,不戀財,所求不過一個太平盛世。功名富貴,在他眼裡不過是浮雲。可你呢?為了曹傢俬利,硬生生把他逼走,把兄弟之情撕個粉碎……如今局勢崩壞至此,你——可滿意了?」
滿意?
這三個字如刀插心。
夏侯惇縱然多年修心養性,熟讀兵法,喜怒不形於色,此刻也隻覺得胸口如遭重錘,氣血翻湧。
但他竟冇反駁。
隻是緩緩低頭,聲音低啞:「戲誌才……我敬你是忠臣,今日之言,我不計較。過去之事,已成定局。但你——為何獨獨點我?」
戲誌才望著他,眼神複雜,似憐,似諷,又似嘆息:
「因為幽州非你不去。鎮北之名,唯你擔得起。你有冀州歷練,與許楓糾纏半生,恩怨交織,最懂他的路數。這一局,該由你親手收官了。」
夏侯惇沉默。
他知道,當年為曹家削許楓之功,壓其前程,是因大局。可今日之困,亦是當年種下的果。因果迴圈,報應不爽。
他緩緩抬頭,眼中已無怒火,隻剩決意。
「原來如此。」夏侯元讓緩緩吐出四個字,深吸一口氣,像是把滿腔沉鬱都壓進了肺腑,眼神卻驟然銳利起來,轉向曹丕,「戲令君所言,句句在理。」
曹丕微微頷首,目光微動。夏侯元讓年過四十,鬢角已染霜雪,可一身鐵骨猶存,鎮守幽州多年,北地胡虜聞其名仍膽寒。此人治軍如鐵,法令森嚴,縱是殘陽將落,餘威尚不可輕侮。
他隨即看向戲誌才,聲音低了幾分:「接下來,如何行事?」
「出兵逼張魯,迫其歸降。」戲誌才語速不急,卻字字如刀,「他若低頭,我便可借道漢中,暗助取川——務必搶在劉備之前入蜀。遲一步,則被動難挽;得西川,則大魏尚可續命十年……」
說到「續命十年」四字時,他嘴角竟微微一顫,笑意苦澀,幾乎要裂開。
曾幾何時,先主曹操橫槊立馬,掃蕩群雄,何等意氣風發!
如今呢?堂堂魏國,竟隻能靠權謀算計,隻求多撐幾年……
悲哉!
曹丕心頭一窒,彷彿被人當胸悶了一拳。他早知局勢艱危,可當戲誌才撕開這層遮羞布,**裸地擺出「苟延殘喘」四個字時,仍覺五內翻湧,難掩淒涼。
夏侯惇臉色陰晴不定,腦海中閃過當年烽火連天的歲月。他不曾後悔追隨曹家,可望著眼前江山日蹙,不禁唏噓:曹公英靈未遠,而子嗣或將斷送其畢生基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