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庶冷眼掃來,心頭一股無名火蹭地竄起,尤其看見郭嘉那副雲淡風輕的嘴臉,更是氣不打一處來。
「郭奉孝,你剛纔到底在乾什麼?」
他五指緊扣劍柄,眸光如刀,一字一句地剜向郭嘉,牙根都快咬碎了。
原本計劃得好好的——以仁德之名斥責豪族苛政,再借玄德公之威為江夏百姓請命。既除禍患,又能為主公掙下仁義美名,一舉兩得。
可這廝倒好,三言兩語煽風點火,硬生生把一場道義審判變成了權謀吞併。彷彿劉備不是為民伸冤,而是藉機剷除異己、鯨吞豪強!
徐庶心裡清楚,郭嘉說的或許更接近真相,但真相不能這麼掀!一說出來,就成了把柄,落人口實。
「元直兄何必如此動怒?」郭嘉笑意盈盈,伸手就往徐庶肩上一搭,「我相信你定能善後嘛。看你這副模樣,我都替你累得慌……」
「你是想炫耀你在許都過得清閒?」徐庶斜眼一瞥,滿是譏諷。
你站著說話不腰疼,置身事外當然瀟灑,我可是主謀,一個不小心就是千夫所指!
心中暗罵一句,抬手「啪」地將郭嘉的手甩開。
「也不是。」郭嘉不惱,反而側頭看向黃敘,「我們不都是這樣麼?」
黃敘連忙點頭,煞有介事:「確實,輕鬆得很。」
兩人一唱一和,像是看戲的閒人,偏偏主角是他徐庶。
被坑也就罷了,如今還被聯手嘲弄?
徐庶眼神驟冷,長劍橫出,寒光映麵。
「你真不怕我殺了你?」
劍鋒微顫,滴落的血尚未凝固,砸在地上,一聲輕響,灼熱未散。
郭嘉卻連眼皮都冇眨一下,直視著他,語氣肅然:「正因我知道你不會殺我,纔敢開口。而且現在我還明白了——元直兄心中的劍,依舊鋒利如初。」
黃敘默然不動。他知道,哪怕此人武藝通神,也近不了郭嘉身前三尺。
這就是智者的氣場?無形無相,卻令人束手。
徐庶盯著他良久,終是長嘆一聲,緩緩收劍,冷冷道:
「郭令君,你借我的這一劍,已然揮出。我說過,第一次,也是最後一次。」
稱呼變了。不再是「奉孝兄」,而是「郭令君」。
疏遠之意,不言而喻。
「那是自然。」郭嘉鄭重抱拳,深深一揖,「元直兄之劍,縱隻借一次,奉孝亦感榮幸之至。」
這一禮,非為虛情,而是敬他一身肝膽與俠骨。
真男兒當如是,當拜!
「一劍之義已儘。」徐庶背過身去,聲音清冷,「若有朝一日沙場相見,休念舊情,生死各憑本事。」
頓了頓,語氣忽而緩了些:「養母之恩,若有機會,必報。若無機會……來世再償。」
話落,不再回首,負劍而行,衣袂翻飛,灑脫如風。
人走遠了,郭嘉也不再多留。
二人未入大悟城,撥馬直返黃陂。
目的已達,多留無益。
兩騎疾馳於泥道之上,蹄聲滾滾,濺起泥浪,天地間卻靜得出奇,唯有林間鳥鳴斷續迴蕩。
黃敘策馬途中,終於忍不住開口:
「奉孝叔叔,這場戲真是精彩,跑這一趟值了。不過……你這麼做,是不是有點不夠意思?那人可是真心把你當兄弟。」
「你不懂。」郭嘉目光平視前方,神色不變,「那是小義,我求的是大義。」
「小義?大義?」黃敘皺眉。
「兄弟之情謂之小義,萬民蒼生方為大義。」郭嘉淡淡道,「今日之舉看似負了徐元直,失了私誼,卻為主公鋪平前路。主公成勢,則天下可定,戰亂可息,百姓可安。此乃舍小義,成大義。」
語畢,風吹衣角,馬蹄不停,彷彿連塵土都在為他的「大義」讓路。
黃敘徹底被繞暈了,腦子裡一團亂麻,全是黑線。
「雖然一個字冇聽懂,但奉孝叔叔這話聽著就讓人信服!」他嘴角一抽,心裡卻暗嘆:「讀書人真不能惹,胡扯都能扯出大道至理來!」
兩人騎著快馬往黃陂疾馳時,遠在黃陂的周瑜,已經攥著一封密信,眉頭緊鎖。
拿下黃陂後,周瑜、郭嘉連同黃敘等主將與謀士便紮下了根,緊盯荊州動靜,隻等那邊稍有風吹草動,立刻動手。
城內殘黨肅清,勢力整合完畢,眾人順勢搬進了府衙,各司其職。
春雨初歇,天光乍破,陽光斜斜劈開雲層,灑落大地。
那點殘雨還冇乾透,就被烈陽舔走,連帶著被風捲落的花瓣也被烤得微焦,反倒蒸騰出一股濃烈花香,撲鼻醉人。
府衙深處一間靜室,周瑜跪坐案前,目光落在院中滿地殘紅,眼神卻早已飄向千裡之外。
他緩緩從袖中抽出一張紙條,再次逐字細讀。
指尖輕叩案角,偶爾端起麵前一盞清酒,淺抿一口,似飲思量。
這張紙條,正是郭嘉通過暗衛傳來的密信。
那夜三更,他正挑燈翻閱兵冊,忽地窗外黑影一閃,冷風撲麵,一人如鬼魅般躍入房中。
周瑜瞬間拔劍,寒光直指咽喉。
那人不閃不避也不還手,隻連連擺手:「自己人!奉孝遣我來!」
他半信半疑收劍,這才接過這封字跡潦草卻隱含殺機的紙條。
可週瑜生性多疑,哪怕筆跡確是郭嘉親筆,也不敢全信——仿字易容的江湖術士,天下多的是。
真正讓他起疑的,是內容太過離奇:郭嘉稱已策反徐庶,江夏豪族將儘數伏誅……然後戛然而止,不留餘地。
若訊息屬實,他自然知道該怎麼做。
聰明人之間,無需明言。
單憑這份乾脆利落、藏鋒於簡的風格,倒真有幾分郭奉孝的味道。
但時間對不上!
郭嘉何時出城,幾日可達大悟,徐庶召集豪族需多久,事成之後再送信回來——這一圈算下來,訊息根本不可能這麼快傳到!
唯一的解釋——這是陷阱!
所以他壓下所有動作,按兵不動,同時火速派出斥候趕往大悟查探虛實。
畢竟他剛投許楓麾下,與郭嘉尚未深交,摸不清對方脾性。
若是荀彧在此,一眼便能參透:奉孝擅窺人心,他既然盯上了徐庶,哪怕刀還冇落下,也已斷定血必濺五步!
所以他敢提前傳信——不是預言,是篤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