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人,正是許楓。
遙遙望去,宛如君臨四海,睥睨天下。
孫策臉色微變,握緊腰間佩劍:「這是……衝著我江東來的下馬威?」
孫權凝視那旋轉槳輪,聲音低沉:「他們的推進之法迥異尋常……你們看,那扇葉飛轉,六輪齊動,竟能驅動如此钜艦前行……」
兄弟對視一眼,皆從對方眼中讀出震撼與忌憚。
這一船,不隻是船。
是鐵與火鑄就的王座。
是來自北方的無聲宣告——
我來了。
「裡麵有軸輪,有軸管,果真是青徐許印的手筆!這構造……簡直聞所未聞,破天荒啊!」
「虞府君,你看得出來嗎?如此龐然大物,真能靠人力驅動?」
一眾官員瞪大了眼,目光死死黏在那艘正緩緩逼近江東的钜艦上,連基本的儀態都顧不上了,一個個伸著脖子,像見了龍從海裡爬出來。
船上的兵甲森然,陣列齊整,可冇人敢多言半句——太嚇人了。那種壓迫感,不是擺場麵能出來的,是實打實殺過血、踏過浪才養得出的煞氣。
丹陽雖處內陸河網,卻臨海而居,這些年他們早摸清了一條規律:但凡海上出現黑影,十有**就是許楓的船。
海船和江船,壓根不是一個物種。
許楓這艘樓船,細長如刃,高聳入雲,吃水極深,尋常河道根本進不來,非得等潮漲才能通行。可它本就不是為內河造的——它是劈浪而來,自大洋深處駛向陸地的凶獸!
反觀江東自己的船?寬底淺艙,風平浪靜時飄得挺歡,真遇上驚濤駭浪,怕是一波就給掀翻了。
所以此刻,滿場文武心頭隻有一個字:怕。
若周瑜在此,怕也得倒吸一口涼氣。江東無海戰之力,隻有內河舟師,拿什麼擋?
更可怕的是——許楓若率「踏星」「逐月」兩大艦隊趁漲潮突入內水,打完就退,潮落即走,神出鬼冇,江東豈非永無寧日?
陸上你守得住合肥,海上他卻能繞後捅刀;白天你巡騎四野,夜裡他樓船壓境,火光映江,箭雨傾天……
內外夾擊,困死東南!
孫策腦子嗡的一聲,整個人僵在原地。
人還冇下船,氣勢已碾碎全場。
片刻後,那艘名為「龍巡」的钜艦穩穩靠岸,船身一側赫然刻著三個大字:「NO.003」。
孫伯符與孫仲謀對視一眼,看不懂前頭那串怪符,但「003」三字他們認得——那是如今天下最火的「許楓數」,傳說是青徐造船序列的編號。
心頭剛掠過一絲寒意,這才猛地驚醒:失禮了!
本是為了撐場麵,才集結重臣、佈設儀仗,要讓許楓看看江東威儀,結果人家船影一現,自己這邊反倒像鄉巴佬進城,全看傻了。
傳出去還不被人笑掉大牙?成何體統!
孫策咬牙,拄拐疾步向前。那條廢腿早已不堪重用,膝蓋近乎僵死,但他步伐依舊迅猛如風,柺杖點地,哢哢作響,硬是走出幾分霸王氣來。
許楓踏下舷梯,目光掃過眼前密密麻麻的迎接隊伍,以及那些強裝鎮定的文臣武將,心中瞭然:虛張聲勢罷了。
不過是想在他麵前秀一把家底,證明江東不是軟柿子。
可再往深處一看——百姓麵帶菜色,街頭遊俠橫行,佩劍帶刀者比比皆是,境內暗流湧動,談何安穩?
至於江左風流……倒是名不虛傳。
大小喬出自此地,雖早年隨父北遷,長居徐州,但那份溫婉柔媚的韻味,始終帶著江南水汽的纏綿。
或許,這片土地的女人,生來就這般——似水含情,一笑勾魂。
「吳侯孫策,拜見許公。」
孫策抱拳躬身,動作乾脆利落,語氣恭敬卻不卑。
「不必多禮。」許楓伸手扶住他臂膀,力道沉穩,「既是姻親,何必拘禮?」
兩人手掌相觸,眼神猛然對撞。
剎那間,空氣彷彿凝滯。
一個北地梟雄,一個江東猛虎,目光交鋒,無聲勝有聲。
「久聞吳侯威名,今日得見,果然名不虛傳。」許楓淡淡開口,語氣平和,卻始終未曾低頭半分,姿態穩如山嶽。
而孫策,心神尚在震盪。
就在這時,樓船第四層甲板悄然開啟,一道銅鑲石階自船腹垂落,四列精銳魚貫而下,動作迅捷如雷,不過十幾個呼吸,數百甲士已整列登岸,陣型森嚴,殺氣凜然。
若是戰時——
岸上步卒頃刻列陣,衝鋒隻在轉瞬之間!
方纔他還在琢磨,這麼高的樓船靠岸,士兵怎麼下?現在不用想了——是他想得太淺。眼前這陣勢,根本無需跳板,雲梯早架好,鐵索錚鳴作響,甲士如潮水般湧下,整肅列陣,殺氣撲麵。
真正讓吳侯孫伯符怔住的,不是陣仗,而是領頭那人。
為首一將,鬍鬚斑駁如霜染邊關,唇下一道濃髯垂落,目光似刀,掃過之處空氣都凝滯。那張臉稜角分明,像被風沙削過千百回的岩石,冷硬、剛烈,透著一股子不死不休的狠勁。
這張臉,他一輩子忘不掉。
孫權也忘不掉。
張遼,張文遠。
合肥一戰,八千騎破十萬軍,直衝逍遙津,殺得江東兵馬肝膽俱裂。那一日,連素來沉穩儒雅的孫仲謀都被嚇得跪地抽搐,尿濕戰袍,哭嚎不止。此後多年,隻要聽見「逍遙津」三字,他夜裡必驚醒,冷汗淋漓,雙腿打顫,臉色慘白如紙。
「張……文遠。」
孫策的目光緩緩移向許楓。
而孫權,早在十丈外停住了腳步。原本是隨文武百官一同出迎行禮,可腳下一頓,再不肯上前半步。
當那個揹負大刀、右手反握的身影出現時,寒意順著脊椎竄上頭頂。冷汗瞬間浸透內衫。
他怕了。
恐懼如黑潮翻湧,從四麵八方壓來,啃噬神智,攪亂心脈。
張文遠竟也來了?!
他不怕我一刀斬了他嗎?!
此人乃北地虓虎,我北伐路上死敵!殺了他!現在就動手!
孫權牙關緊咬,腮幫鼓起,眼中凶光一閃即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