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州通往青州的官道上,馬蹄聲碎。
糜竺坐在馬車裡,身體隨著車輪的顛簸輕輕晃動,雖墊了三層蜀錦褥子,卻總覺得屁股底下生了釘子,怎麼坐都不穩當。
他掀開簾子,北海城的輪廓已經縮成了一個模糊的小點。
「數萬金啊……」
糜竺下意識地緊了緊懷裡的那疊契約,那是孔融親筆寫的。
紙張有些粗糙,是青州本地產的土紙,但上麵的墨寶卻是正經的大儒墨跡。名滿天下的孔文舉,那一手漂亮的章草,平日裡千金難求,可現在,糜竺卻覺得這疊紙重得讓他喘不過氣。 超順暢,.隨時讀 ,提供給你,的閱讀體驗
他閉上眼,滿腦子都是那晚燈火下的場景。
孔融舉著酒杯,笑容溫和,談吐間滿是儒門雅量。可誰能想到,那張談論聖賢之道的嘴,在算計還款率和利息時,竟然比徐州最精明的帳房還要刁鑽三分。
「我真是老糊塗了,那晚一定是喝了馬尿蒙了心,被那勞什子的大儒名頭晃了眼。
糜竺喃喃自語。他是個商人,商人重利。
數萬金啊,數萬金對於富可敵國的糜家來說,這也不是一筆可以隨手抹平的散碎銀兩,那幾乎是他糜家近一半的流動身家。
孔融的名氣確實是信用的天花板,隻要孔文舉還是北海相,隻要他還沒死,這張欠條就有意義。
但理智告訴糜竺,亂世之中,名氣不能當飯吃。萬一曹操再殺回來,萬一袁紹南下,北海這張「空支票」隨時會變成廢紙。
「子仲兄,這一路長嘆短嘆,莫非是擔憂陶使君的病情?」
馬車旁,一個溫潤如玉的聲音響起。
糜竺睜開眼,劉備騎在馬上,雙耳垂肩,正微微側頭看著他。劉備的臉上掛著那副令人如沐春風的笑意,那是極具感染力的真誠。
自從在北海聽說糜竺慷慨解囊救援孔融後,劉備的熱情便沒熄過。這一路上,他騎著戰馬,刻意保持著與馬車並行的速度,那股子親熱勁兒,讓不知情的人還以為兩人是異姓兄弟。
「玄德公。」糜竺換上一副生意人的假笑,拱手道,「某隻是在想這徐州的商路,戰事一開,損耗頗巨,心中有些焦慮罷了。」
「子仲兄憂國憂民,真義士也。」劉備感慨道,旋即他身子微傾,壓低了聲音,似是推心置腹,「備聽聞孔北海能如此迅速平定管亥,多虧子仲兄慷慨解囊。孔使君雖然名重天下,可北海終究是殘破之地,子仲兄如此重注,備實在是欽佩。」
糜竺心裡猛地一沉。
劉備這廝,眼睛毒得很。他這話看似誇獎,實則是在試探糜家到底借了多少,又在試探孔融的底細。
「哪裡哪裡,孔使君在北海操勞,某不過是盡些綿薄之力。」糜竺含糊地應付著。
劉備見糜竺眼神閃爍,顯然不想深談。他也不惱,隻是繼續聊些徐州的土特產,聊些蒼生黎民。劉備很聰明,他知道現在不是逼問的時候。但他的試探像是一根細針,時不時地紮在糜竺的神經上。
糜竺靠在車廂上,重新閉上眼。
他腦子裡全是北海那座剛剛解圍的「空城」。萬一孔融在北海推行什麼激進政令,把當地豪強都得罪光了,這錢找誰要去?
「早知道,該少投一些的。」
車輪轆轆,載著糜竺的滿腹焦慮,消失在官道的盡頭。
……
北海,太守府。
相比於官道上的焦慮,此時的太守府卻沉寂得落針可聞。
偏廳內,幾千卷竹簡與紙張堆疊如山,散發著一股陳舊的墨香與黴味。北海相孔融此刻全無名士風流,他卷著袖子,手裡捏著一支禿了尖的毛筆,正和孫邵對坐在一張巨大的長條桌前。
兩人的臉色都不算好看,在他們中間,是十幾張畫得密密麻麻的算表格。上麵是一種孔融自創的記帳法,簡潔得讓孫邵這個算學老手都感到戰慄。
「這就是北海的底子?」孔融放下筆,揉了揉發酸的眼角。
孫邵嗓音沙啞,指著其中一頁道:「主公,帳麵上除了糜子仲那筆貸款外,幾乎不剩什麼銀兩了。緊急購買的糧草尚在路上,不知何時能抵。城外那幾座糧山,雖然沒被燒透,但剩下的陳糧也隻夠十萬降卒撐上三月。」
三個月。
這個數字像是一把懸在頭頂的利劍。
「十萬壯勞力,吃,是吞金獸;乾,就是造物主。」孔融站起身,走到窗前,看著庭院裡忙碌的小吏,「如果這三個月不能讓他們生根發芽,不僅糜竺的錢要打水漂,咱們這北海城隻怕也保不住。。」
孫邵麵露難色,額頭上滲出一層細密的汗珠:「可土地從哪來?城郊那幾萬頃上好的熟田,名義上廢棄了,可背後哪個沒有世家豪族的影子?咱們若是強收,怕是會激起民變。那些豪族雖然怕管亥,但他們可沒有怕咱們的道理。」
孔融冷笑一聲,轉過身,眼裡閃過一抹不屬於這個時代的決然。
「強收?那是土匪行徑,不符合我孔文舉的身份,咱們做事要講禮法。」
他走到桌旁,攤開一副巨大的北海地籍圖,用硃筆在上麵狠狠畫了數個圓圈,每一個圓圈都精準地圈住了北海最肥沃的荒地。
「這些土地,在黃巾之亂裡荒廢了數年,地主跑了,租戶死了。現在我以北海官府的名義宣佈:凡荒廢三年以上者,全部收歸公有。資財充公,以充軍實。」
孫邵遲疑道:「若是那些豪族回來討要呢?」
「記帳。」孔融輕描淡寫地吐出兩個字,「按市價給他們記帳,算作官府欠他們的債務。到時候發一張『債憑』,告訴他們,等青州安定了,拿憑證來官府支錢。」
「這些年黃巾鬧得厲害,說不準有些豪族已經身死族滅了,這還能幫咱們省下不少銀子。」
孫邵瞳孔猛地一縮:「這……這不就是白拿?」
「怎麼能叫白拿?」孔融挑了挑眉,「名義上,那是他們支援朝廷平叛的『義舉』。我給他們記了帳,算利息,這叫堂堂正正的契約。隻要我還坐在這太守位上,這欠條就有效。」
他敲了敲桌子,聲音低沉:「至於什麼時候還得清……那得看青州什麼時候能大治。若他們等不及,也可以拿欠條去抵免未來的商稅。總之,土地現在得歸我。」
這就是孔融的陽謀。
豪族想要土地?可以,先幫我養活這十萬降卒。
如果不從,在這亂世裡,沒有我孔北海的保護,他們的土地連荒草都長不出來。
「至於這些收回來的熟田……」孔融眼中寒芒畢露,「優先分給核心親衛和有家眷的流民。拿了地的,就是我孔融的人,誰想搶回去,先問問我北海的刀利不利。」
孫邵聽得滿頭大汗。
這手段,哪裡像個治經的大儒?這簡直是把那些世家豪族架在火上烤。
豪族想要土地?可以,但現在地裡長的是降卒的口糧。如果豪族硬要搶,那就是斷了十萬降卒的活路。十萬降卒一旦暴動,第一個撕碎的就是這些地主。
所以,豪族隻能拿著這張「欠條」,期盼著孔融能夠統治長久,期盼著北海能夠大治。因為隻有這樣,他們的欠條纔有兌現的一天。
他們被孔融強行綁在了北海的戰車上。
「主公,這……這法子,怕是會招來『不修仁政』的誹議。」
「仁政?」孔融失笑,拍了拍孫邵的肩膀,「讓百姓有田種、有飯吃,這就是最大的仁。至於那些喝兵血、占地利的豪強,既然他們講禮,我就用禮把他們的土地『借』過來。儒皮法骨的強盜邏輯我不屑為之,我給的是契約。在這亂世之中,除了我孔北海,誰還願意給他們打這種欠條?」
孫邵不再多言,他深吸一口氣,開始帶著一幫小吏在那堆積如山的帳目中瘋狂清理。
孔融也沒閒著,他坐回位子,一筆一劃地核對著每一處荒地的坐標。
這一算,便是一整天。
從晨曦初露到紅霞漫天,太守府內的算籌聲就沒停過。小吏們進進出出,一張張蓋著北海印信的「債憑」被趕製出來。
直至黃昏時分,孔融才略顯疲憊地走出府門。他換了一身便服,在武安國的陪同下,翻身上馬,朝著城外走去。
晚風微涼,吹散了眉間的沉重。
剛剛修復的北海城依舊顯得有些混亂,街道兩旁隨處可見斷壁殘垣。遠處,一隊神色木然的降卒正在清理瓦礫。
「啪!」
一聲清脆的鞭響劃破長空。
孔融駐足望去,隻見太史慈騎在馬上,手裡攥著長鞭,正冷冷地盯著幾個推搡鬧事的降卒。
「再有劫掠百姓、私藏兇器者,斬!」太史慈的聲音如冰。
這些降卒大多出身平民,但在黃巾軍中混跡數年,早已沾染了匪氣。裡麵不知混了多少奸猾之輩,若不用重典彈壓,北海頃刻間便會再次淪為人間煉獄。
孔融看著這一幕,沒說話。
他需要太史慈這樣的猛將來當這根「殺威棒」。
兩人騎馬出了城門,來到了城外一處臨時搭建的告示欄前。
告示欄是用粗木臨時搭成的,上麵貼著孔融親筆書寫的佈告。墨跡未乾,在晚霞的映照下,透著一股肅殺的氣息。
那裡圍滿了人。
不僅有衣衫襤褸、眼神空洞的流民,還有一些神色複雜、穿著綢緞的當地鄉紳。
武安國策馬靠近,看著告示上的內容,低聲念道:「吸納家眷流民,分給田地……荒蕪熟田,需分期付款交付;未開墾生地,誰開墾歸誰,登記造冊後免稅五年……」
武安國雖然是武將,但多年跟在孔融身邊,見多了這些彎彎繞繞,心裡也琢磨出點味來。
他勒住馬,忍不住低聲問道:「太守,末將有一事不明。咱們現在是向豪族欠債,百姓又是向咱們欠債買田。這一來一回,豪族沒了地,百姓欠了咱們的情。百姓的命根子攥在咱們手裡,這……這法子怎麼看都像法家的手段。若是傳出去,那些名士怕是要說大人您的不是了。」
孔融勒住韁繩,看著那些正對著告示千恩萬謝、甚至跪地痛哭的百姓,神色複雜。
「長興,你覺得什麼是法家?什麼是儒家?」
武安國愣了愣,撓了撓頭:「法家加強君權,儒家加強民權……大概是這麼回事吧?」
他是武將,但也有一番見識。
「手段就是手段,無關儒法。」孔融調轉馬頭,緩緩走在田壟間。
馬蹄踏在枯草上,發出沙沙的聲音。
「把欠條收到官府,確實是加強了官府對百姓的控製。但這手段堂堂正正,白紙黑字。」
他指著遠處的荒野,那裡已經有降卒在嘗試翻動泥土。
「等百姓還清了欠款,這田就是他們自己的。那時候,他們既不欠官府,又不欠豪強。他們有了恆產,就會有恆心。有了恆心,才會為了保護這份家產而去拚命。」
「我不是為了控製萬民,而是給他們身為人的尊嚴。」
「這叫……法皮儒骨?」武安國喃喃道,隨後自嘲一笑,「這詞聽著奇怪,人家都是儒皮法骨,掛羊頭賣狗肉。大人您倒好,反著來。」
孔融無奈失笑,搖了搖頭。
「法皮儒骨……這詞我也第一次聽。這世上,氣度狹小者甚多,重利輕義者更多,除了我孔北海,沒人去做這筆虧本買賣。」
他望著遠處正在安營紮寨的降卒營地:「總之這兩年,北海會遭受很多非議。豪族會恨我,名士會咒我。但隻要等這些百姓安定下來,等青州長出糧食,一切都會好起來的。」
孔融一夾馬腹,白馬輕躍。
「走吧,咱們去北邊的海灘看看。」
「管亥死了,北麵的灘塗也算是讓出來了,這片海灘可是好地方。地裡的糧食要三個月,但海裡的錢,卻不用等那麼久……」
夕陽拉長了孔融的影子,投射在尚未開墾的荒原上,宛如巨人觸手,一點點改寫這片土地的命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