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海城門外,火勢逐漸熄滅,焦黑灰絮四處紛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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粗礪的木軸聲響起,孫邵、王脩,領著北海城內殘存精壯大步出了城門,城門外,原本漫山遍野的黃巾降兵,如割倒的麥子,密密麻麻跪了一地。
鮮血的腥臭混著糧食的焦糊,甜膩的令人作嘔。
北海兵迅速切入跪地的黃巾降兵中,開始了近乎肅穆的接管。
「放下兵器者,跪地抱頭!」
「由東至西,分批登記名冊!」
「清點人數,編整完畢,領粥飯!分田地!」
「違令者,就地斬首!」
秩序,正在混亂與絕望的底色上,被強行重新建立。
與那動輒號稱十萬、實則散亂如沙的黃巾軍相比,北海兵的人數少得可憐,但這一刻,再狂勃的兇徒都低下了頭。
不僅是組織力被擊碎,更因為粥飯田地,就是世間最無堅不摧的枷鎖。
這一刻,他們不再是軍隊,隻是想活下去的流民。
另一邊,不可一世的黃巾賊帥管亥,已經徹底陷入孤立無援的境地。
身邊曾經如捧月眾星般的親信,此刻盡皆逃散被殺,他手握鋼刀,環顧四周,卻發現這方圓百米,竟然已無一人追隨。
關羽騎在馬上,平靜的看著他。
「啊呀呀呀——!關雲長!」
管亥仰天長嘯,手提鋼刀,正欲做困獸之鬥。
卻不料一道流星趕月似的破空聲響起,轉頭望去,才發現,遠處地平線上,太史慈猿臂張弓,已經射出了一箭。
這一箭正中大腿!
管亥吃痛倒地,暗聲叫苦,可還未來得及回神,腦袋便被關羽長刀輕輕取下,落入血泊。
管亥,歿。
北海城頭,歡呼聲響徹雲霄,蓋過了尚未散去的濃煙。
武安國帶著百餘精兵在降卒中穿梭,進一步瓦解著黃巾軍的殘存意誌。
大批文吏深一腳淺一腳地走入人群,帶著筆墨紙硯,開始了繁瑣的登記。
場麵一片大好,但孔融卻陷入了沉默。
解了圍城,打了勝仗,不是終結,而是新的開始。城下如黑色海洋般、望不到頭的十萬降卒,也是十萬張嗷嗷待哺的嘴。
「太守,北海之圍解了。」
孫邵快步上城,語氣裡帶著難以抑製的狂喜:「就是這十萬餘孽……如何安置?若處理不好,頃刻便是第二次黃巾大亂。」
孔融看著遠處正與關張合兵一處的劉備,又看了看那些跪在泥地裡發抖的降卒,眼中的陰翳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名為「野心」的瘋狂。
「安置?」
孔融終於忍不住笑出了聲:「這哪是餘孽?這是我北海崛起的十萬棟樑。用好了這十萬人,足以開墾青州,平定萬裡亂世……」
他轉過身,盯住孫邵的眼睛:「從現在開始,不惜一切代價,封鎖庫銀,即刻向青州、徐州各地糧商,購買糧草,越多越好,越快越好!」
孫邵有些猶豫:「可庫銀……」
「錢不夠就去找糜竺借貸。」孔融打斷了他,聲音決絕,「用孔北海之名擔保。去,速去!」
孫邵嚥了口唾沫,重重抱拳,轉身奔下城牆。
戰火熄滅,殘陽似血。
太史慈策馬回到城下,三步並兩步登上城頭。
他單膝跪地,聲音嘶啞高亢:「太守,慈幸不辱使命!」
孔融笑了,他沒有絲毫身為大儒的矜持,直接快步上前,便是一把扶住太史慈的雙臂,感嘆道:「子義,此戰若無你單騎突圍,北海已成丘墟。是我孔文舉,欠了你的大恩!」
太史慈惶恐抬頭:「太守嚴重了,慈受家母之命……」
「子義,我還有一要事相求。」
孔融神色突變,打斷了太史慈的客套:「這十萬人雖是黃巾,卻也曾是大漢子民。我欲行屯田之法,使他們有田可耕,有飯可食。但十萬降卒,需良將鎮壓,更需仁將引導。」
「安置百姓的大任,我想請子義擔起來。」
孔融不是相求,這是要請他統帥大軍。
歷史上,太史慈在北海解圍後離去,和孫策相遇交戰,又經歷好大一番挫折才被重用。
如今孔融先救其母,後全其誌,更丟擲了軍權大任,太史慈隻猶豫了半瞬,便再次單膝跪倒在地:「但太史慈,願為太守效死,若有二心,神鬼共誅!」
他的聲音嘶啞卻堅毅,字字鏗鏘。
孔融知曉太史慈信義昭彰,心頭一片火熱,笑著再次將其扶起。
幾句撫慰之詞言罷,城門方向,急促的馬蹄聲又再次響起——劉關張三兄弟也帶著剩下的援軍趕到了城門下方。
「子義,城外降卒先交給你,記得割下管亥首級,祭奠益恩。」孔融拍了拍太史慈的肩膀,隨即理了理儒衫,大步走下城頭。
…………
今夜的北海太守府,燈火通明。
酒香在空氣中瀰漫,酒液在銅爵中泛著光澤,一場宴席在太守府設下,劉關張,以及陶謙使者糜竺全部在列。
主位之上,孔融親手執壺,為劉備斟滿。
「玄德公仁義布於四海,今日北海之難,全賴公千裡馳援。」
孔融舉起酒杯開口笑道:「此杯,融敬公之大義!」
劉備趕忙起身,端杯的手微微有些顫抖,老臉上也泛起了一抹潮紅:「北海之戰,太守用兵如神,不僅守住孤城,更能運籌帷幄降十萬之眾,備……亦是敬仰之至。」
孔融笑著點頭飲下酒水,然後轉頭看向關羽:「關將軍那三刀,真乃神技,融在城頭觀之,如見古之武聖。」
關羽輕捋美髯,恭敬低頭,碰杯以禮。
他素來傲上而不辱下,但癡迷聖賢經典,能夜讀《春秋》的大將,自然也不會對孔融有所輕視——孔融可是自幼出道,早已名滿天下的頂級大儒,《春秋》就是孔融祖宗編訂的!
關羽話少,孔融稍作寒暄便放下酒杯,開門見山對劉備說道:
「融欲安置十萬黃巾,令其在北海周邊開墾荒地,自給自足,將十萬青徐黃巾全部化為大漢百姓。」
「全部?」
劉備失聲驚呼,手中的酒杯險些滑落。
十萬災民可是十萬張嘴!更何況這些人都是黃巾賊出身,這十萬人能輕鬆拖垮一個郡國,甚至覆滅周圍數個州縣。
「沒錯,就是全部。」
孔融負手而立,眼中閃爍著近乎瘋狂的理想光輝:「孟子曰:肉食者製民之產,要讓百姓『仰足以事父母,俯足以畜妻子』。」
「如今百姓聚集為寇,是朝廷失責。我為朝廷命官,自然有義務將其安置。」
「可十萬人還是太多了。」劉備出言相勸。
「我知道。」孔融卻朗然一笑,目光裡全是自信:「十萬降卒,放之則劫掠州郡,殺之則有傷天和。我隻能安排他們開墾荒地了……」
「夫子知其不可而為之,我這十萬降卒能否妥善安置,還尚未可知呢。」
劉備嚥了口唾沫,心中巨震:
這就是天下名士的格局?自己之前隻想收編其中精銳,孔融倒好,直接想巴蛇吞象,把十萬人全部嚥下!
「太守高義!」
稍作沉默後,劉備躬身站起,讚嘆說道:「這十萬黃巾百姓,備願分擔一二,引幾千老弱往平原安置!」
孔融暗中發笑,這劉備,當真是見縫插針的高手,這十萬黃巾軍可都是他嘴裡的肥肉,可捨不得讓給劉備。
他表麵上擺了擺手,示意劉備坐下。
「玄德公好意,融心領了。但這北海周圍荒地甚多,融還要這些人耕田屯墾。更何況,在下還有一事要向玄德公相求。」
這就是拒絕了。
劉備心有遺憾,但麵上卻不動聲色,隻是靜靜的看著孔融。
孔融稍作斟酌,看向一旁的糜竺,又看了看劉備,開口說道:「玄德公,先前徐州牧向融求援,但北海民心未定,融實在難以抽身援徐。」
他停頓片刻,語重心長地說道:
「玄德部下將領勇猛無敵,我想請玄德公,代我走這一遭,攜兵前往徐州救援陶使君。為此,融願撥麾下武安國,領兩千兵士隨行,以壯聲勢。」
劉備微微皺眉,救徐州是應有之義,但此時他兵馬尚少,這麼去拂曹操的虎鬚還是太冒險了。
他想開口婉拒,但孔融卻突然傾過身子,壓低了聲音,用足以讓堂內所有人都聽見的聲音說道:
「為紀念玄德公千裡馳援,解北海於水火。融已下令,在北海城外設立一碑樓,名曰『玄德』。以彰大漢宗親仗義來援之壯舉。」
嗡——
劉備隻覺腦海中一陣轟鳴。
孔融給的可不是上不得檯麵的小花招:大儒鄭玄家在北海,所在鄉裡便是被孔北海改作「鄭公鄉」,門前道路也被擴建為「通德門」,連鄭玄的兒子鄭益恩也是孔北海舉的孝廉。
他一個織席販履之徒,即便是有皇叔之名,在士大夫眼裡也難登大雅之堂。
立碑修樓!
孔融給鄭公的榮耀,落在他這個「織席販履」之徒身上!這讓劉備怎麼不激動?
這簡直比送他一萬兵馬還要讓他心顫!
碑樓修成就意味著,從今往後,劉玄德這個名字,會徹底進入大漢名士的圈子!
「太守……備,何德何能……」
劉備的聲音顫抖,推開案幾,竟在大堂之上對著孔融深深一禮。
關羽、張飛見狀,亦是齊齊起身。
關羽那雙如丹鳳般的眼中,此時也寫滿了敬重———能為他兄長正名的人,他關某人必須敬重。
「備……敢不從命!」
劉備直起身子,忘記了先前的黃巾之爭,眼神中透著一種從未有過的堅定與感激。
孔融看著這一幕,心中一笑:一棟磚木結構的碑樓,換取劉備信任,換取安穩發育的機會,這筆買賣劃算極了。
他扶起劉備,輕笑道:「都是為了漢室江山,玄德何必如此?」
這夜,酒入愁腸化豪情。
孔融與劉備、關羽、張飛以及糜竺談天說地,從周禮談到漢法,從春秋大義談到當今局勢。
深夜,酒至半醺。
眾人皆已微醺,孔融與劉備仍意猶未盡。
「玄德,今日融與你一見如故,不如……」孔融眼中帶著幾分迷濛,看著劉備笑道:「你我今夜抵足而眠,再論王霸之道?」
劉備大喜過望:「求之不得!」
月影西斜,照進內室。
在那寬大的床榻之上,兩人抵足而眠,黑暗中,隻有刻意壓低的交談聲在迴蕩。
劉備說著他這些年的顛沛流離,說著他的大漢夢。
孔融則是輕聲點頭回應,時不時穿插幾句自己的見解。
僅僅一個碑樓,幾句虛無縹緲的讚美,再加上與孔北海抵足而眠,便已經全了劉備的心念,劉備激動的起了滿身雞皮疙瘩,一夜說了不知多少心事。
北海的清晨,第一縷陽光照下後,十萬劃分完善的降卒開始第一次勞作。
城內,掛著兩個黑眼圈的劉備也在滿臉紅光地集結部隊,準備奔赴徐州戰場。
他在馬背上望了一眼預定的「玄德碑樓」動工地基,心中滿是欣喜:「孔北海,真乃古之大賢也……」
劉備輕笑一聲,拍馬而去。
城頭之上,孔融看著劉備遠去的背影,又看了看身邊站著的太史慈,輕輕整理了一下袖口:「子義,你信嗎?古書上所言的,選賢與能的天下大同,會有一天在大地上真實出現。」
太史慈雖然不解,但卻低頭道:「末將信。」
孔融沒有多說,隻是笑了笑,目光投向遠方的徐州方向,那裡烏雲密佈。
「先讓十萬黃巾兵吃飽,然後,分田,開墾荒地,把青州變成他們的家,讓這十萬人全部安定下來……這裡麵少不了凶人歹人,子義,我就全靠你來彈壓他們了。」
剛剛觸及權力的太史慈激動非常,他立刻雙手抱拳笑道:「太守放心,末將定不辱使命。」
收穫十萬黃巾兵,孔融的野心便在戰後的廢墟上,開始肆無忌憚地瘋長。
他點了點頭,繼續笑道:「十萬黃巾,大半老弱婦孺,將他們安置妥當,然後從中抽調青壯成軍,攢出一萬兵馬,這青州就能徹底太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