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風捲著腥鹹的潮氣,從無垠的蔚藍海麵上撲麵而來。
孔融勒住馬韁,立於一處隆起的沙丘之上,極目遠眺:腳下是延綿數十裡、荒無人煙的鹽鹼灘塗,入目儘是蒼黃與死寂。
「太守,這地界……種不了糧,連草都長得稀稀拉拉。」
武安國策馬跟在後頭。他的臉色有些蒼白。
虎牢關一戰,呂布十餘回合斷了他左腕。如今,那截精鋼打造的鐵錐在寒風中,總是莫名的隱隱作痛,恍若蝕骨。
「安國,你可知鹽為何物?」
孔融並未回頭,忽地開口問道。
武安國愣了愣。他是武將,但能追隨孔融這等大儒,也曾手不釋卷,也讀過《鹽鐵論》,幾乎是脫口而出說道:「鹽者,國之大寶,民生之命,利柄之所繫也。」
「鹽能佐助邊費,能讓縣官用饒自足,還可排富商大賈,防止地方勢力坐大,更能可取金銀於無形,使百姓不怒,鹽就是銀子!」
孔融聞言,朗聲而笑。
他轉過身,搖了搖頭:「你這話是支援法家桑弘羊,我孔文舉卻支援關中儒生。」
「王者不蓄聚,下藏於民。官鹽價貴質劣,迫使百姓淡食,官營壟斷,缺乏競爭,生產效率低下,大有器用不便的劣品。」
「更重要的是,伐冰之家不畜牛羊,專營與商賈爭市利風氣,使官吏廢公法、謀私利,散敦厚之樸,成貪鄙之化!」
孔融說得興起。
武安國卻低下了頭。
他心底暗嘆,這些都是《鹽鐵論》裡的老調調,荒涼海灘上,呻吟槁簡,誦讀死人之語,有什麼用?他怕不是失了神智?跟太守大人探討這些廢話!
孔融看穿了他的心思,語氣一沉,轉而說道:「你以為《鹽鐵論》裡的儒生隻會空談?大漢為瞭解決匈奴邊患、財政危機必須要奉行鹽鐵官營?」
「錯了,錯的離譜!」
「用鹽鐵官營隻因斂財方便,不用費心儘力,反正朝廷不用考慮百姓死活——隻要百姓不造反,他自然是怎麼舒服怎麼來!」
武安國心頭一震,猛地抬頭,疑惑問道:「太守您的意思是?」
孔融笑了笑,冇有直說。
他緩緩蹲下身,抓起一把灰白色泥土。指尖輕輕一撚,泥沙從指縫間滑落,帶著一股特有的腥澀。
「自春秋以來,管仲變法,齊國便以魚鹽之利稱霸。但那時候的人,多用煎煉法。伐薪燒水,耗費人力巨大,得鹽卻極少。」
「大漢以來,鹽池雖廣,卻多是挖掘鹽井,耗費土地無數,效率低下。」
「若能在這灘塗上,引海水入池,借烈日之威,直接化水為白鹽,你覺得這買賣如何?」
武安國不懂具體的技術,卻也聽說過曬鹽的法子,更知曉朝廷法度,連忙急切問道:「大人,那鹽池挖掘費工費時,製鹽又是明著與朝廷爭利,咱們北海國小力微,萬一袁紹曹操因此發難……」
他聲音裡帶著急切,甚至有一絲顫抖。
「虎牢關一戰你敢硬撼呂布,怎麼,現在怕了將亡的大漢朝廷?還怕了泰山對麵的袁紹、曹操?」
孔融拍掉手上的泥土。他指著這片灘塗起伏的地形,傲然說道:
「我們要築長堤,分級引水。一級池子濾泥沙,二級池子濃縮,三級池子結晶……不需伐木,不需燒火,隻要烈日海風,一日之產,可抵煎煉百日!」
「至於鹽利?我拿了又能怎樣?我不僅要拿,還要把鹽利分潤各處,讓各大豪族也能分得一杯羹!」
「北海糧草隻能支援三月,還有欠了糜竺的數萬金的貸款,咱們現在畏手畏腳,那就是等死!」
「可大人……」
武安國的呼吸逐漸急促,他想反駁,但又發現孔融說的頗有道理。
最後隻能輕輕嘆了一口氣,無奈說道:「大人,末將這身殘軀,上馬殺賊已是勉強,大人想在這荒灘上曬鹽,咱也冇法替大人抵擋外兵來犯了……」
武安國看了看自己左腕那截鐵錐,神色灰暗,苦笑起來。
孔融看著他那截空蕩的袖口,也無奈嘆了口氣。
「如今天下局勢波譎雲詭,曹孟德在兗州蓄勢待發,袁本初在冀州窺伺天下。我北海雖名聲顯赫,但實際上,手下能用的武將……」孔融目光落在武安國身上,嘆了口氣道:「除了子義這個萬人敵,便隻剩你這個百戰餘生的虎將了。」
武安國錯愕地抬頭。
「都昌城外降卒賊性未消,我不用你去抵禦外敵,你隻需帶著降卒,在這灘塗上開掘鹽池,修築防禦工事便是。」
孔融的聲音不大,卻如同洪鐘大呂,敲在武安國心頭:「人餓了要吃飯,累了要睡覺,你管著他們的飯碗,看著他們的體力,正好能在這片灘塗磨掉他們那股賊性。這鹽池修築的重任,我隻能交給你了……」
武安國已經殘疾,他本以為孔融讓在軍中領個閒職已是仁慈,卻冇想到還願意委派這等重任給他。
稍作沉默,武安國翻身下馬,以禮拜道:「大人,末將……領命!」
孔融擺了擺手,也翻身下了馬匹,他指著這片遼闊的灘塗,繼續說道:「安國,這裡不光是要建鹽場,你要在這裡修築的營寨,甚至是堪比都昌那樣的大城。」
「為何?」武安國不解。
「因為有人不會看著我們發財。」
孔融從懷中取出一份簡陋的堪輿圖。他指著青州腹地,語氣沉重:「張角已死,但黃巾未亡。」
「如今天下,白波軍在山西,黑山軍在太行,而我們這片青徐之地,還有七路殘兵——管亥、管承、張饒、徐和、郭祖、司馬俱、以及公孫牘。」
「管亥已死,其部將也已經大半歸降,但剩下的六部,依然圍在北海周圍,這些賊寇不事生產,知道我們這能產出白鹽,定會劫掠搶奪!」
孔融抬起頭,目光灼灼地望向武安國,近乎帶著懇求:「子義要練新軍,提防周遭勢力的突襲。所以,這大後方的鹽鐵之利,還有這鹽場的防禦工事,我隻能託付給你了。」
武安國心臟猛烈跳動起來。
隨之而來的,是排山倒海般的壓力:一個斷腕將軍,去管理上萬暴亂的降卒,在這荒涼之地,開掘鹽池,建立城寨。這可不是什麼簡單的事!
但看著孔融滿是信任的眼神,管亥心底熱血卻又翻湧起來,他猛地一拍胸膛,說道:「大人放心,武安國還有一口氣在,這鹽場,便是鐵桶一座!」
孔融點了點頭,目光在海平線上稍作停頓,然後笑了起來:
「安國,法家手段淩厲,無堅不摧,但都些是鼠目寸光之舉,就像猴子想抓住樹洞堅果,,一味握緊拳頭,手掌就永遠拿不出洞來——死捏著名利,最後都是作繭自縛,害人害己。」
「商鞅被五馬分屍而死,始皇二世而亡,這桑弘羊……嗬嗬,害得天下百姓無鹽可食,最後全家也命喪朝廷機器之手。」
「法家以利為餌,我偏要待之以誠,你我相伴多年,我孔文舉絕不會用之即棄!」
孔融話落,武安國若有所思,沉默著點了點頭。
…………
海邊灘塗泥濘難行,三日後,第一批挑選過的降卒才被押解入邊。
曾經的黃巾伍長、什長已經被撇開,普通的黃巾兵裡重新選拔出了管理層,然後才被派到了武安國手下。
這些人,已經是挑選過的老實青壯。
寒風中,黃巾降卒瑟瑟發抖,看著眼前荒蕪的鹽鹼地,眼中儘是迷茫。
一名瘦弱的士卒忍不住跪倒在武安國馬前,帶著哭腔問道:「將軍,俺們……俺們不是要被拉去坑殺吧?」在他的認知裡,安置降卒最快的方式,就是一把火燒了,或者挖一個坑埋了。
「起來!」
「坑殺?誰要殺你們這些懶貨?」武安國勒住戰馬,揮鞭將他打起:「北海不養閒人!太守大人要你們在這裡開掘池子,挖土,運土。」
「話說清楚,乾活的,有粥喝,有餅吃,還有錢拿!偷奸耍滑的,我就親自送他們上路!」
降卒們麵麵相覷,隨後,又齊齊沉默下來。
隻要不殺,乾活算什麼?在這亂世,有一個活下去的機會,有一口熱粥喝,就已經是求之不得了!至於說有錢拿?騙人的幌子罷了,他們可不指望這個!
主簿王脩又領來一幫小吏。
這些小吏精通帳目攻城,規劃好鹽池,指揮著降卒搭建起了棚子,廁所,又從北海城帶來每日餐飯,就協助指揮起了鹽池的建設。
十日過後,海邊的降卒社羣已經有了雛形,簡陋的木棚鱗次櫛比,炊煙裊裊升起。
當降卒們把三兩銅板領到手中後,更是爆發出了震天的歡呼。
銅板不多,隻有兩三個而已。
千人按旬發餉,十年花不去一金。
但發餉的行為,卻極大地鼓舞了士氣。原本還有些躁動的降卒變得恭順,管理難度下降,修築鹽池的工程也能輕鬆不少。
海灘上,鹽池建設的火熱。
在幾十裡外的密林裡,卻有幾雙陰鷙的眼睛正伏在草叢裡,一動不動。
「曲長,那斷腕的武安國帶了不少人在這裡築牆,咱們要不要……」一名黃巾軍低聲問道,眼中閃爍著貪婪。
在青州這塊土地上,黃巾勢力錯綜複雜。
張饒是其中勢力最大的一支,麾下號稱有二十萬之眾,他盤踞在泰山周圍,勢力橫跨三州。管亥是個莽夫,喜歡圍城硬啃。而張饒與管亥不同,他更像是一隻鷹隼,一擊不中,遠遁千裡,靈活的緊。
也正是因為高度的機動性,他成了青州最大的一股黃巾。
「不要妄動。」為首的黃巾軍搖了搖頭:「北海那邊,新募的精銳四處巡邏,咱們現在人少,動手也討不了好。回去稟報大王,若那地真能出鹽,再搶也不遲!」
林中驚起幾隻飛鳥,那幾個人影低語幾聲後,便迅速消失在黑暗裡,隻留一陣悉悉索索的草葉搖動緩緩平靜。
…………
北海府中,孔融正對著一疊疊帳目揉著太陽穴。
太史慈快步走入,甲冑碰撞聲在寂靜的廳內顯得格外清脆,打破了沉悶。
「子義,發現什麼了?」
孔融冇有抬頭,指尖依舊點著帳目,語氣平靜。
「大人的預料冇錯。」太史慈沉聲應道,語氣裡帶著凝重,甚至一絲擔憂:「城外灘塗周遭,出現多處不明身份的斥候。城南也有不少黃巾活動的跡象,應該是張饒和管承的部下。」
北海本就處在黃巾包圍圈裡,這種情況他早有預料。
孔融放下筆,長長地吐出了一口氣:「子義,新兵練得如何了?」
「大人放心,這半月,我按步卒操練之法,配合上糜家送來的精鋼甲冑,已練出三千精銳,六千協軍。」
太史慈頓了頓,又謹慎補充說道:「隻是……這裡麵有咱的老兵,也有黃巾賊練作的新兵,時間太短,隻怕軍伍不夠穩定……」
「等不了那麼長時間了。」
孔融擺了擺手,打斷了太史慈的話。他起身走到地圖前:「青徐黃巾七部,各懷鬼胎。管亥雖然伏誅,但他的地盤咱們還未控製。而且其餘六部仍在,隻是固守北海,遲早會被他們耗死!」
孔融指向南麵沿海:「管承是管亥兄弟,部下多是漁民水匪,劫掠海上。如果我們要在灘塗曬鹽,必須要先除掉這枚釘子。」
他的目光又轉向泰山,凝重說道:「張饒也不容小瞧,盤踞泰山,麾下多是些山匪路霸。我以前跟他們交過手,這批黃巾軍的實力很是強悍。」
「以戰練兵,挑選出一批老實兵卒,先試著找幾股落單黃巾,帶他們實戰罷。」
太史慈眉頭微皺,語氣裡帶著幾分擔憂:「大人,敵在暗,我在明,這黃巾兵大多鑽在山林深處,這幾場仗可不好打,咱也冇辦法說打就打……」
「誰說要打硬仗了?」
孔融轉過身,嘴角露出一抹意味深長的笑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