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風烈烈,黎明前的黑暗最為深重。
人銜草,馬銜枚,北海城外,荒野的地平線上,三千精騎正收斂蹄聲,如同一群野狼蟄伏在陰影中。
劉備勒住坐騎,望向遠處連綿數裡的黃巾營地,那裡火光稀疏,透著一種久戰疲憊後的鬆懈。
「大哥,太白星已現,正是動手的時機。」 【記住本站域名 解無聊,.超方便 】
張飛按住胯下戰馬,丈八蛇矛的寒鋒在微弱的星光下閃過一抹森然的冷光。他雖然壓低了嗓音,但那粗重如雷的鼻息依舊震得周圍草葉亂顫
「別急,等孔北海後招,」
旁側,關羽開口提醒,他長須飄飄,鳳目微眯,整個人雖如同一座即將爆發的火山,但仍能心有驚雷而麵如平湖。
劉備點頭認可:「我們馬不停蹄,星夜至此,為的就是這一擊定乾坤。孔文舉乃天下名士,既然求援信中說明後招,那我們訊號等待便是。」
「等。」
劉備望著眼前黑暗,忍不住勾起嘴角,一想起孔融的求援信,被認同的激昂就再度沖刷起他的五臟六腑,讓他忍不住為之興奮。
…………
北海城頭,孔融負手而立,單薄的儒袍在城風中獵獵作響。
身邊的主簿王脩低聲勸道:「大人,城頭風大,您已堅守了一夜,不如披件衣裳,進入望樓中觀察敵情吧。
「不用,這裡寬敞,方便佈置。」
孔融笑了笑,沒有回頭。
他擁有著旁人無法想像的未來視角,他知道此戰必勝,管亥這混亂不堪的十萬大營,就像是一張布滿了漏洞的破網,正是他指揮虐菜的大好時機。
「管亥草莽出身,懂什麼安營紮寨?」
孔融指著遠處後營與山巒交界的一處陰影,那是視覺的死角,也是防守最薄弱的軟肋。
「他久圍孤城未果,士卒思歸,防備早已降到了冰點。」
「安國,準備好了嗎?」
孔融身後,鐵塔般的身軀轟然踏出一步——武安國,曾在虎牢關下硬撼呂布的猛將,左腕處接了一截精鋼打造的鐵錐,寒氣逼人。
他斷了一隻手,但仗著獨臂鐵錐,仍是百人敵猛將。
武安國的聲音厚重如沉雷:「太守放心,五百健兒已帶足了火油與乾柴。」
孔融點點頭,眼中閃過一抹狠厲:「劉玄德傳訊過來了,你去吧,釜底抽薪,就在今夜。」
武安國沒廢話,抱拳一禮,轉身帶著五百精心打扮的漢兒,悄無聲息地順著已挖好的地道和城根的暗溝,鑽入了人流如織的荒野。
……
武安國像是一隻斷了爪卻更兇殘的孤狼,帶五百精兵,匍匐在一人多高的荒草中,避開了一隊又一隊歪戴著頭巾、抱著長矛打瞌睡的黃巾哨兵。
黃巾軍太散漫了。
由流民組成的軍隊,在順風順水時是海嘯,在陷入僵持時就是一灘爛泥,他們甚至沒有分出輪換的明哨暗哨,一幫人胡亂守在火堆旁打著呼嚕。
武安國潛行到了後營糧草囤積地。
這裡堆滿了從青州各郡搶掠來的穀草,一座座像小山一般,是十萬大軍的命脈,也是今晚最大的火藥桶。
「上油,引火。」
武安國不忍浪費,但為太守大計,還是令五百精銳散開,將一壇壇粘稠的黑火油潑灑在乾草堆上。
刺鼻的味道在夜色瀰漫。
「放箭!」
火油整備完畢,五百人與糧草拉開距離,武安國一聲令下,火箭便齊齊射出。
「咻咻——」
悽厲的破空聲驚醒了幾個守糧的黃巾軍,他們揉著惺忪的睡眼,剛想喝問,卻見滿天流火如星墜落。
「轟!」
火油遇火,瞬間爆燃。
沉寂的夜空被生生撕開了一道猩紅口子。
糧草本就乾燥,在火油的加持下,火勢如瘋長的野獸,瞬間席捲了整片後營。
「準備!」
武安國沒有撤退,而是反手抽出了長刀,精鋼鐵錐在火光下閃著嗜血的寒光,他大聲喊道:「殺賊!」
「殺賊!」
五百精兵齊聲吶喊,雖然人數不多,但在大火蔓延的恐慌中,喊殺聲在大營中激盪迴響,竟像是有千軍萬馬。
……
管亥是在睡夢中被驚醒的。
他翻身坐起,赤著腳衝出帥帳,第一眼看到的不是劉備的援軍,而是照徹半邊天的沖天紅光。
管亥目眥欲裂,嗓音沙啞:「哪來的火?哪來的火!」
「報!大王,後營糧草起火,救不滅啊!」
「報!有伏兵!到處都是北海城的伏兵!」
管亥一把揪住親兵的衣領,咆哮道:「胡說!北海城裡哪來的兵?」
然而,耳畔傳來的喊殺聲震天動地。
不僅是後營,城頭上的鑼鼓聲也響成了一片。
孔融站在城頭,火光映在他那張原本清臒的臉上,竟襯托出幾分猙獰的戰意:「擂鼓!所有的旗幟都給我豎起來!」「全軍吶喊:援軍已至,圍殲黃巾!」
城內三萬百姓被動員到了城頭,他們拿著扁擔鍋蓋,發了瘋似地拍打。
聲音在空曠的戰場上被地形無限放大,形成了一種恐怖的音場壓迫。
管亥站在帥帳前,額頭的冷汗一滴滴砸在塵土。
進,不知敵軍虛實。
退,後路糧草已斷。
看著後方被烈焰吞噬的糧草,又看看前方黑黢黢的夜色,心中升起一股沒由來的恐懼,就好似大賢良師離去那晚一般。
「集結!給我集結迎戰!」
管亥揮舞著大刀,卻發現周圍的士卒早已陷入了徹底的恐慌。
黃巾軍們像沒頭蒼蠅一樣亂撞,有的為了搶奪一匹逃命的馬,竟然拔刀砍向自己的同僚。
互相踐踏,哀聲遍野。
這就是烏合之眾。
……
「到時候了。」
遠方側翼,劉備眼中精芒暴漲,他猛地拔出雙股劍,劍指蒼穹:「眾將聽令,直取中軍,不得有誤!」
「殺!」
三千精騎同時發出怒吼。
壓抑了整夜的戰意,在這一刻化作了崩決的海潮。
「燕人張翼德在此!賊將受死——」
張飛一馬當先,他那黑色的戰馬如同一道墨色的閃電,瞬間撕裂了戰場的邊緣。
一聲咆哮,凝聚了渾身的勁力,竟隱隱蓋過了城頭的鑼鼓聲,距離最近的幾十名黃巾軍,更是被這聲怒吼震得耳膜破裂,手腳痠麻。
丈八蛇矛如蛟龍出海,每一次擺動,都能帶起一片血雨。
不需要精妙的招式,單憑著排山倒海的巨力,就硬生生從黃巾前陣撞開了一道血肉衚衕,無人敢擋其鋒。
所謂的「黃巾猛將」在張飛麵前,連一個回合都走不過,便被蛇矛挑殺道旁。
關羽緊隨其後。
如果說張飛是狂暴的雷霆,關羽就是冰冷的屠刀,青龍偃月刀在他手中劃出一道道弧線,每刀落下,必有數顆人頭滾落。
鮮血染紅了青龍偃月刀,關羽卻連眼睫毛都沒顫動一下,他理會那些潰散的雜兵,他的目標隻有一個——管亥的大纛。
黃巾軍的陣型在武安國的火攻下本就支離破碎,此刻遭遇世間頂級戰力沖陣,脆弱得就像一張浸透了水的薄紙。
劉備居中排程,他並沒有一味猛衝,而是指揮三千精騎如同一把巨大的鐵鉗,精準地卡住了黃巾軍逃生的咽喉要道。
「分割包圍,逐個擊破。」
劉備冷靜地觀察著戰場。
他麾下的精兵如魚得水,利用戰馬的衝擊力,將那些因恐懼而僵立原地的黃巾軍切成一小塊一小塊,然後無情地收割。
這是一場教科書般的合圍。
……
黃巾軍士兵如同被狂風卷過的麥稈,成片成片地倒下。
聽到瞭如猛虎咆哮般的喊殺,也看到了青綠色的殘影朝自己疾馳。
管亥看著自己的士兵成百上千地跪地求饒,看著大纛在關羽的刀光中搖搖欲墜,引以為傲的十萬大軍,在這一刻,竟然像雪崩一樣迅速消融。
「擋住他!給老子擋住他!」
管亥驚恐尖叫,試圖組織起最後一支親衛隊。
然而,黃巾軍在城下懈怠太久,事發突然,他再怎麼挽救也來不及了。
迴天乏術。
強弩之末。
關羽如烈火掠地,殺到近前,山嶽般沉重的青龍偃月刀,帶著撕裂空氣的尖嘯,兜頭劈下,不過兩招,管亥手中的厚重開山大刀已然崩了數個缺口。
「鐺!」
金鐵交鳴之聲響徹曠野。
三刀落下,管亥隻覺雙臂如遭雷擊,虎口瞬間崩裂,鮮血順著刀柄滾落。
周圍引以為傲的本部精銳,更是在那個綠袍長髯的漢子麵前,如紙糊一般,被刀鋒帶起的殘影捲成碎屑。
「關雲長在此,誰敢上前!」
關羽鳳目圓睜,他看透了管亥實力,也不急於直取項上人頭,而是以一種極致的威懾力周身黃巾。每一刀落下,必有管亥親衛連人帶盾被砸成肉泥。
大局已定。
城頭之上,孔融看著這一幕,長長地吐出了一口積壓多日的濁氣,攥了攥拳頭。
孔融對麵的遠方,劉備也勒馬立於高坡。
他雙耳垂肩,目光如炬,盯著前方亂作一團的黑壓壓人海,看到的不是十萬亂民,而是十萬雙寫滿饑渴與絕望的眼睛。
「這些人,多是被裹挾的百姓。」劉備輕嘆一聲,拔出雌雄雙股劍,指向天際,「全軍聽令——放下兵器者不殺!歸降者免一死!」
「放下兵器者不殺!歸降者免一死!」
數千精兵齊聲怒吼,聲音如滾雷席捲戰場。
原本還在頑抗的黃巾軍,在這一聲「可活命」麵前,動作齊齊一滯。
「活命……能活命?」
一名老兵丟下了手中鏽跡斑斑的長矛,眼神空洞。
緊接著,彷彿多米諾骨牌倒塌,大片大片的黃巾軍開始猶豫。劉備的仁義之名在大漢底層本就有幾分傳聞,此刻成了他們溺水時抓到的最後一根稻草。
「不許降!降者死!」管亥雙眼通紅,如同瘋魔般揮刀。
他猛地回頭,反手將幾名正欲跪下的士卒劈翻在地。鮮血濺了他一臉,卻蓋不住他眼底深處的惶恐。
然而,此舉無異於火上澆油。
「將軍殺我們,劉皇叔救我們!」不知誰喊了一嗓子,黃巾軍陣中頓時爆發出一陣騷亂,降者如潮水般湧向劉備的軍陣。
「頑抗者死,投降者跪在一邊!」
張飛暴喝一聲,丈八蛇矛如蛟龍出海,將幾名企圖渾水摸魚的黃巾小頭目瞬間挑殺。
他雖然對這些「賊兵」心存不屑,但對劉備命令的執行卻不含糊,不再大肆屠戮,反倒是遊走陣中點殺起尚未跪地,胡亂奔走的亂軍。
此舉更加速了黃巾軍的潰敗。
關羽騎在馬上,手持青龍偃月刀,冷眼旁觀管亥的最後瘋狂——他隨時能殺管亥,之所以不殺,是因為管亥死前掙紮會助長黃巾軍的潰敗。
北海城頭。
孔融俯瞰著腳下這片修羅場,眼中已無半分往日陰鬱。
「劉玄德,果然名不虛傳。」
劉備沒有屠戮驅散黃巾,反倒是就地開始招降,這種仁義之舉,不僅收攏了人心,還是在和自己爭搶勞力!
能對民心民力如此敏銳,也難怪劉備能從織席販履的走卒,當上大漢最後的漢昭烈皇帝。
孫邵、王脩也是目瞪口呆——這不是自己的計劃嗎?怎麼劉備也招攬起了黃巾賊眾?
孔融沒有與他們分辨,而是猛然起身,親自揮動令旗,朝城下高呼:「武安國!不要殺人,給我喊——跪地免死!分田!」
衝殺的武安國微微一愣,似是聽到了孔融的聲音。
回頭,看到城上令旗揮動,他立刻想起了先前的約定。
武安國製止住了麾下衝殺的將士,轉而在潰敗的黃巾陣中,整齊的高聲吼叫起來:「跪地免死!孔太守有令,歸降者——分田!」
如果說「活命」是本能的求生,那「分田」就是靈魂的救贖。
在這個百姓如草芥、土地全歸豪強的世道,「分田」二字,就是安身立命!
原本還在掙紮、還在驚恐的黃巾士卒,在聽到這兩個字時,瞳孔劇烈收縮。
「哐當!」「哐當!」
兵器落地的聲音連成一片。大片大片的黃巾軍不再是奔逃,而是主動跪在泥濘中,麵帶希冀地看向城頭。
此時,北海城門轟然開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