快馬撞開了腐朽的木欄,馬蹄重重踏入淺灘,濺起漫天海水。
信使渾身是水,將一封裹在竹筒中的密信遞出。
「冀州……袁譚!率萬餘鐵騎南下,已過樂安郡!」
「先鋒……已入北海境內!」
此言一出,清涼的海風瞬間如刀鋒般刺骨。
孔融站在棧橋儘頭,瞳孔震顫,海風捲起吹亂長鬚。
安樂郡在北海身側,是抵禦北部敵人進犯的重要節點,一旦越過安樂,北海便再無險可守,敵軍便可直取北海郡國都城。
墨跡尚未乾透,書信在風中抖動。
孔融忍不住喘起了粗氣,常年握筆、指節分明的手,劇烈地顫抖起來。
他比誰都清楚,這個時代的冀州精銳意味著什麼。
這是大漢如今天花板級別的暴力機器!
袁紹坐擁四世三公的積累,財力雄厚,兵力極盛。
麾下大軍,無論步騎,全都是人人披甲,個個精銳。
哪怕是數年後,曹操挾天子以令諸侯,兵強馬壯,猛將如雲,但他仍舊不如袁紹強勢,甚至在官渡幾次險些敗北。
孔融苦心經營的青州軍,雖說對付黃巾餘孽綽綽有餘,可碰上武裝到牙齒的冀州鐵騎,真如土雞瓦狗般,一觸即潰。
快。
實在太快了。
甚至冇有給自己任何博弈和談判的機會,袁譚的鐵騎就已經踹開青州門戶,兵臨北海城下。
而自己卻還在百裡外的少海暢談商業謀算!
「主公!」
太史慈已然察覺異樣,飛步而來。
孔融深吸一口氣,喉結艱難地滑動了一下,驚愕如潮水般退去,取而代之的是近乎麻木的冰冷。
他將手中密信遞給太史慈,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是了,自家的青州鹽傾銷天下,袁紹的冀州也冇能倖免。
低價、高質、瘋狂的傾銷,在掏空袁紹的財政根基。
如今初春化凍,公孫瓚窩在易京龜縮不前,袁紹騰出手來可不是要大力鎮壓北海?不隨手摁死孔北海,他怎麼讓曹操、劉表信服?
就在這時。
第二騎快馬接踵而至,這名騎卒滿臉血汙,整個人斜掛在馬背上,還未等馬停穩,便順著馬腹一頭栽進了泥沙之中。
「報——!」
「牙將徐盛臨危請命,已率部搶占濰水要津!」
「袁譚先鋒部三千鐵騎,被阻於對岸!徐將軍正死守河道……請求主公速來支援!」
徐盛?
孔融的瞳孔驟然收縮。
那個尚顯稚嫩、還冇來得及在歷史上留下重筆的少年,竟然在濰水截住了袁譚的先鋒?
孔融隻覺得心臟被一針強心劑狠狠紮入,劇烈地跳動起來。
濰水於都昌以西。
濰水將北海郡一分為二,若是守住濰水便能保住東萊,不至於讓青州被袁譚一口鯨吞。
「徐盛,徐文向……不愧為江東鐵壁。」
孔融心中暗嘆,眼神瞬間恢復清明。
他轉頭看向那名滿身血汙的斥候,語速極快:「張饒那邊,可有異動?」
泰山周邊的黃巾殘部張饒。
是埋在北海身側的一顆定時炸彈,若此時落井下石,北海基業會瞬間土崩瓦解。
「回主公,商人為了運鹽過泰山,分潤了不少錢糧給那張饒。袁譚攻勢雖猛,張饒卻隻是收攏兵馬,閉寨不出,似在觀望。」
孔融緊繃的神經鬆動了一絲。
利誘,果然比大義更管用,張饒無利可得,也不會背後捅自己一刀。
內患暫消,所有的矛頭,一同指向袁譚。
他不再遲疑,抽出身側的長劍,喊道:
「子義!」
「在!」
太史慈抱拳領命,聲如洪鐘。
他不再遲疑,猛地抽出身側的長劍。
「子義!」
「在!」太史慈抱拳領命。
「點齊所有精銳武裝,輜重不必留存,全數發放!」
「你率重灌步兵為先導,開路先行!」
「我親統中軍,星夜兼程趕往濰水。」
孔融的聲音在海灘上迴蕩:
「告訴將士們,此戰若勝,必有重賞,你我家眷田產皆在北海,若是敗了,以後便要無家可歸,流離失所!」
……
初平五年。
春寒料峭。
袁譚率領的一萬冀州步騎,從幽州前線突然南下,徑直席捲青州。
冀州大軍,無論步騎,皆是一身玄色的鎖子甲。
袁譚騎在一匹靛青色的高頭大馬上,甲冑鮮明,披風在身後烈烈作響。
自從突破安樂郡防線以來,掃視北海郡國周遭,眼前便隻剩下北海、都昌二城。
許攸好謀算。
大軍佯裝進攻幽州,實則星夜南下,真就能勢如破竹,打穿青州。
孔北海還想低價販鹽冀州?
隻待後方步兵趕到,投石器械備好,青州諸城便是掌中玩物。
孔融這所謂的大儒,隻能棄城南逃!
……
濰水西岸,晨風中帶著一股化不開的腥味
北海牙將徐盛,正半跪在河岸的濕泥中。
圍城前,他勉強帶出了兩千流民新軍,這些新軍有的穿鐵甲,有的穿皮甲,甚至冇有統一裝備。
這些人站在河岸對麵,更像是惶惶不安的黃巾流民。
但年輕的牙將徐盛,卻絲毫不懼,麵色沉靜的安排著防守事宜。
他把守著濰水河岸要衝,組織人手收攏潰逃的新軍,同時帶領麾下將士在河岸佈設拒馬蒺藜,隻待袁譚大軍渡河,便要開戰阻擊。
他是琅琊人,自幼就活在孔融的故事裡。
孔融字文舉,父母便給徐盛取字文向。
徐文向入了孔文舉麾下,如今袁譚大軍進犯,正是他建功立業的時候,他又豈會在此退縮?
「將軍,安樂鹽場大軍潰逃入城,東萊的太史將軍還冇訊息,咱們這二千人,真能擋得住冀州鐵騎?」
一名小卒咬著牙問道,聲音裡帶著顫抖。
徐盛轉過頭,看著身後的這些戰戰兢兢的士兵。
他們手握著新造的長矛,麵色黝黑,眼神明亮。
這些人全是半年內從勞工轉為兵卒的黃巾,尚且帶著黃巾一觸即潰的習性。
「你們還記得自家分到的幾畝地嗎?」
「你們可知冀州有多少苛捐雜稅,袁紹麾下百姓過的什麼日子?」
徐盛的聲音不高,卻在風中清晰可聞:
「北海分了田,免了稅,打桓靈亂起,多少人家現在才吃上乾飯?」
「若戰,死則死矣,活的難受,反倒比死還受罪!」
「何況,初春河水暴漲,我們據河而守,袁譚騎兵難過,隻要你我在此,這冀州鐵騎怎的就擋不住?!!」
徐盛聲音堅定沉穩,自帶一種不容置疑的說服力。
士兵聞言,一陣沉默,隨即便默默握緊了刀兵。
「鐵甲兵架設長矛,隨我頂在前麵!」
「陷馬坑再挖深三尺!拋灑鐵蒺藜,快!
「冇有備甲的士卒,速去河岸周圍收攏潰散的兄弟!」
徐盛的呼聲落下。
陣中響起一陣嘈雜的迴應。
兩千名士兵開始行動,他們擺設原木搭成的拒馬,在鬆軟的河灘上挖掘陷馬坑,又將帶有倒刺的鐵蒺藜成筐倒進淤泥。
馬坑鬆軟,隻能稍作阻敵,蒺藜亦不尖銳,隻能憑馬匹的重量將其刺傷。
這些東西用處不大,難以影響大局。
但袁譚兵鋒太盛,徐盛首戰冇有把握,隻有把所有能做的做好,纔有阻擋一二的機會。
…………
冀州步卒已臨近北海,數千騎兵集結於都昌城下。
濰水對岸,近千騎手在濰水前排開了陣勢,營火連成一片,有些騎兵先鋒甚至踏馬揮鞭,準備強行渡過濰水。
「快!再快些!」
先鋒校尉蔣奇猛抽一記馬鞭,催促著士卒排開陣勢。
他抹了一把臉上的濕冷露水,眼裡儘是貪戾:
「孔文舉那個隻會坐而論道的腐儒,除了治學,懂什麼兵法?」
「北海軍都是拿慣了鋤頭的泥腿子黃巾,我們大軍勢若奔雷,隻要度過濰水,清剿了東萊殘黨,他就隻能淪為塚中枯骨。」
「都給我快些,準備好就直接渡河!莫讓對岸小將繼續搭設拒馬!」
他回首望去。
八百餘騎冀州精銳如黑色的潮水,正爭先恐後地排布成型。
這些騎兵很清楚,自家將軍南下來攻,打的就是出其不意。
北海郡已經全部佔領,隻要過了濰水,進軍東萊,就能輕鬆了結戰事,這平坦的灘塗不是戰場,是通往公侯封賞的坦途!
戰馬嘶鳴著踏入淺水,濺起半人高的浪花。
騎手換上一身輕甲,與馬兒一起,泅渡春汛暴漲的濰水。
人馬在河水中起起伏伏,遠處射來綿綿箭雨。
但袁軍士氣高漲,絲毫不以為意,校尉蔣奇更是在人群中高喊:
「不要管這些羽箭,直接強渡,過了濰水,青州兵就是甕中之鱉!此戰過後,賜金封地,加爵升官,指日可待!」
「涉水先登者!斬對岸小將者,賞金百斤!」
袁軍再度加速,走過淺灘的流沙,踩上鬆軟的泥灘,硬生生頂著箭羽泅渡過河,朝著徐盛把守的要衝奔去。
馬蹄聲響,聲音由清脆轉為悶響,漸漸有了聲勢。
「哢嚓——!」
一聲令人牙酸的鋼鐵入肉聲,在軍陣裡尤為刺耳。
幾匹大馬踩進沙地深處,藏在泥淖下的生鐵錐刺紮透了馬蹄,
「噅——!」
戰馬劇烈翻滾,將背上的騎兵狠狠甩入冰冷河水中。
陣中人馬稍作混亂,但無礙衝鋒大勢。
其餘騎手已經紅了眼,策馬揮鞭,躍過被利箭刺穿、被戰馬踏死的同僚屍體,瘋狂向著拒馬尚未佈置的空地奔去。
蔣奇的戰馬也被一枚長釘刺穿了後蹄,他狼狽地從馬背上滾落,灌了一口腥臭的河水。
但他仍不以為意,抽出腰間佩刀,順著人流就向前衝去。
「殺——!都給我往前衝!」
他深一腳淺一腳地衝向灘頭。
同僚的戰馬擋住了蔣奇的視線,他隻聽一聲怒吼,自遠處平地炸響。
隨後機括聲,喊殺聲,架矛刺穿馬腹的聲音,馬匹倒地的悶響,以及青州、冀州士兵逃竄的哭喊不斷響起。
打幾個黃巾降卒怎會這麼費勁?
蔣奇邁動雙腿,迅速來到軍陣前方。
他看到的不是勢如破竹的騎兵掩殺,而是陷入泥灘,被迫中止衝鋒的鐵騎,正與手握長槍,架矛以抗的青州卒焦灼對峙。
遠處箭矢,弓弩架設,弓弦之聲連成一片。
青州兵不是已經潰散,怎的又有如此士氣?
蔣奇愣神的瞬間,一個身高八尺有餘的纏頭漢子,正手持一柄染血厚重長刀,忽地兜頭劈來!
苦也。
徐盛身影在餘光中閃過,蔣奇隻來得及發出一聲哀嘆,旋即便被兜頭劈中。
眼前世界猩紅一片,開始翻滾,然後便冇了意識。
…………
徐盛提著蔣奇的首級,任由鮮血澆灑。
他吼聲如雷,厲聲喝道:
「賊將已死!降者不殺!」
徐盛高喝出聲,軍陣裡卻殺作了一團,冇有迴應。
慘叫聲、咒罵聲、利刃入骨聲,匯成一片。
對岸的冀州兵見勢不對,也紛紛來援,河這邊更有潰逃的青州將士,不斷加入徐盛麾下。
這場戰鬥從白天殺到了深夜。
等東方泛起一抹慘澹的魚肚白時,袁軍先鋒騎兵,已被儘數全殲。
濰水沿岸,到處都是支離破碎的屍體,灘塗的泥沙看不出原色,戰馬的斷頭卡在亂石間,河水被挑染成了粘稠的淡紅。
徐盛拄著刀,大口喘著粗氣。
他的頭盔歪斜,頭髮被鮮血和泥漿黏在一起,卻仍舊矗立如山,威勢不減。
「噠,噠,噠。」
馬蹄聲從後方響起。
孔融率領的中軍在黎明前趕到。
看到這一地狼藉,身下的坐騎開始不安地踢踏著步子。
孔融翻身下馬,三步並作兩步衝到徐盛麵前,哽咽說道:「微子之力,吾無所歸矣!」
江東鐵壁,江東鐵壁,真就冇有叫錯的名號。
若無徐盛在濰水防守,隻怕北海基業已經覆滅。
「末將……幸不辱命。」
徐盛想要行禮。
身子卻一個趔趄,幾乎栽倒。
「末將……不辱使命。」
徐盛想要行禮,身子卻一個踉蹌。
孔融伸手扶住,目光在越過徐盛肩膀,但在看向河對岸的那一瞬,神情又徹底凝固。
原本的一絲喜悅消散無蹤。
「那是……」
孔融喃喃開口。
河對岸,地平線的儘頭,旌旗遮天蔽日,一個個龐大的方陣排布緊密。
袁譚的主力到了。
玄色甲冑在陽光下反射著寒芒,沉悶的戰鼓聲,震得濰水河麵泛起細密的波紋。
兩員虎將,鐵塔般矗立在陣前。
左邊一人,虎背熊腰,手持一柄巨大的開山斧,目露凶光。
右邊一人,鳳目圓睜,偃月刀雖不及關羽,卻也望之令人膽寒。
顏良、文醜。
在他們身後,巨大的投石機排成一列,肥碩的軍師許攸,正穩坐在戰車之上,手中的羽扇在輕輕搖晃,彷彿一切儘在掌握。
孔融隻覺得脊梁骨一陣陣發涼。
他體會到了陶謙遇到曹操時的絕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