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鼓聲震河嶽,百裡寒鴉驚飛。
濰水西岸,袁字大纛獵獵作響,數萬大軍已至都昌城外。
遠處,隱隱傳來低沉的轟鳴聲。
這是雲梯、撞車、投石車正在朝著濰水方向行進。
孔融立在河對岸,指尖有些發涼。
他雖然覺醒了前世記憶,知曉歷史走向,還有大漢名流的钜額聲望,但真正麵對漢末最頂尖的暴力機器,還是忍不住升起一股窒息感。
「主公,敵軍勢大,硬碰硬……咱們絕無勝算。」
武安國不知何時入了軍陣,拖著斷臂湊到身旁。
孔融冇有直接接話,而是長舒一口氣,強裝鎮定道:「硬碰硬是莽夫所為,我孔文舉既然敢率兵對壘,就有打贏這場仗的把握。」
「子仲,取我紙筆來,我要寫書致信,以壯聲勢。」
糜竺看出孔融內心不似表麵平靜,但他什麼也冇說,隻是默默鋪紙研墨做起了準備。
孔融默默盤算著能用以製勝的手段。
揮毫疾書,不過片刻,幾封書信便已寫就。
第一封信,他寫給顏良和文醜。
他讚譽二人為河北雙英,但筆鋒一轉,又嘆息起二人在袁紹麾下名為上將,實則近於私奴。
他暗示,袁紹好虛名而多猜忌,若此戰勝了,便是袁譚功勞;若久戰不利,時日遷延,就必是二將的罪責。
第二封信,他寫給許攸。
這封信寫得極短,且用的是私人信箋,孔融提到了當年洛陽舊事,提到了兩人的通家之好。
但核心隻有一句話:「北海錢莊金票已通青徐,子遠才高,若能稍作轉圜,青州商路的半數利權,便是許氏基業。」
「子仲,」
孔融將信封好,看向糜竺:「找人把信送過對岸,不要太過小心,也不要刻意張揚。」
糜竺一愣,隨即領悟:「主公是想讓袁氏軍營生隙?」
「許攸貪財,天下皆知。」孔融冷笑,「可許攸也是袁紹好友,送利權是真,但我不指望能策反他……不過,能讓軍心稍作動搖便也值得。」
於此同時,孔融又將《告青州子弟書》,遞給了武安國:
「傳令下去,讓嗓門最大的兵卒出列,你帶人對著西岸,把投降青州的待遇喊進每個袁軍士兵的耳朵裡!」
武安國聞言,匆匆出營。
他挑選了數百名精卒齊步出列,他們排成方陣,高聲朝著河對麵喊道:
「袁氏南下,毀林燒田,斷爾百姓活路!」
「北海興仁義之道,不忍大漢子民相殘。」
「我家太守有言:凡棄械歸降者,北海立刻授田二十畝,免賦三年,家屬在冀州者,北海管夠三年口糧。」
「若能率眾來降,原職續用,官升一等!」
隆隆的宣讀聲,傳入西岸袁軍耳裡,軍陣中激起了不易察覺的微弱騷動。
青州兵在袁軍中的比例甚多。
對青州兵而言,袁紹並不是他們的首選,相反,在北海頗有政聲的孔融更得人心。
「授田二十畝?還免賦?」
一名年輕的袁軍士卒小聲低語。
「這待遇可比冀州強多了。」
他身邊的老卒低聲啐了一口,按住了年輕士兵的手:
「冀州稅多,孔融名大……可半個北海都被打了下來,孔融他自己都冇地了,你還指望他給你分地?做什麼夢呢?」
騷動在寂靜的方陣中蔓延,卻始終未能形成聲勢。
但顏良的眉頭還是微微一跳,手中開山斧重重一頓,轉頭吼道:「軍陣之中,再敢竊竊私語者,斬!」
一聲大喝,微小騷亂立刻平復。
軍陣前,許攸也收到了對岸送來的信件。
他將送給顏良文醜的信件交了出去,卻把給自己的那封塞進了袖中——不是對袁軍不忠,他是不想讓袁譚多心。
許攸輕笑幾聲,將兩封勸降信拋給了袁譚。
袁譚接過信來,仔細詳讀。
信中無隻言片語的求饒,全是英雄惜英雄的溢美,讚譽顏良文醜英偉,同時反覆敘說袁紹對麾下將領不夠禮遇。
「離間計,拙劣至極!」
「孔文舉,這就是你身為名士的手段?」
「酸腐,實在是酸腐!」
袁譚忍不住發出一聲嗤笑,隨手將信扔進濰水,不屑一顧。
許攸坐在一旁,羽扇輕搖,臉上掛著一抹矜持的笑,轉頭看向袁譚:
「公子,孔融這是技窮了。」
「我軍占了濰西平原,孔北海集結濰東,據險而守。如今北海都昌等大城雖未攻克,我軍亦難以繼續東進。可孔北海也難以西渡濰水!」
「隻要守住河道營寨,等投石車運抵。」
「三日之內,北海必破,都昌必破!」
「孔融據守濰水,那就讓他守著罷。濰東久被黃巾所擾,田產貧瘠,房舍無多,孔融守著濰東怎能與我軍相鬥?」
許攸言之鑿鑿,似有萬全之策。
袁譚心滿意足,拍手連聲稱讚:
「聲東擊西,假意增兵幽州,憑藉世叔妙策,我軍才能兩日連破北海兩郡,圍困北海都城,使孔融不得東歸……」
他笑嗬嗬說道:「若世叔不棄,譚願將軍機要務全權交予世叔負責,譚在一旁觀摩世叔操持,學習一二便好。」
這小子倒是懂事,知道尊重長輩。
許攸忍不住勾起了嘴角,想起了曾經:
他是京城紈絝子弟出身。
年少時,袁紹曹操強搶新娘,他也摻和過一手。
後來袁紹憑家世當上了冀州牧,曹操憑刺殺董卓的名望,被鮑信舉薦為兗州牧。唯有許攸,廝混半生,還隻能在袁紹帳下充作謀士。
袁紹謀士頗多。
許攸要與田豐、沮授、郭圖等人爭寵,還要討好發小,說不鬱悶是假的。
如今南下征討青州,他能被袁譚全權委以大任,也算是好不容易揚眉吐氣了一回。
許攸肥大的身子微微後仰,稍作沉吟,這才緩緩開口道:「承蒙公子厚愛,在下便擅作主張,暫且替公子把持一二……」
不等許攸說完,袁譚便直接打斷:「有世叔在,我無憂矣。」
他轉頭掃視一眼遠方河對岸的孔融,然後便驅策馬兒,和許攸擦肩而過,入了都昌城側新搭好的大帳。
「這青州的軍機大事便全權交予世叔了。」
「來人。」
「把美人美酒備好,今夜炙烤北海新牛飲宴。」
遠處傳來袁譚肆意的笑聲。
許攸嚥下半截話頭,長舒了一口氣,稍作遲疑,便再度掛起笑容,指揮起了中軍的將士:
「搭設拒馬,架起望台,在河岸建好崗哨,莫讓孔北海潛渡襲營……」
「昨日掠得北海牲畜,給公子留出少許,剩餘全部宰殺分給將士……」
…………
許攸肥胖的身軀,在河岸邊指揮著士卒。
濰水東岸,孔融也進了傷兵營開始巡視。
傷兵營剛剛搭建,環境並不好,但有孔融前世的衛生常識影響,這裡比起其他軍閥的營地,已經算得上乾淨。
「主公……」一名腿部中流矢的士兵掙紮著要起身。
「趴著。」孔融按住他的肩膀。親自查驗士兵身上的傷口,一邊幫忙包紮,一邊和士兵拉起了家常:
「哪兒的人?」
「樂安郡,王三。」
「家裡還有誰?」
「有個老孃,還有個剛過門的媳婦。」
士兵喘著粗氣,眼神裡透出一絲卑微的希望,「主公,他們說,打贏了這仗,咱們也能分地?」
「能。」
孔融看著他的眼睛,語氣平實且堅定,「不僅分地,來年若是你有了兒女,我再親自給你送上賀禮。」
周圍傷兵的目光匯聚在孔融身上。
吳起吮疽。
儒家曾申門徒兵家吳起,能給士兵吸出大腿屁股的膿瘡,這個故事雖然俗套,但確確實實能提振軍心。
孔融入營巡視,雖隻是閒嘮幾句家常,幫忙包紮一下傷口,卻也極大地振奮了當前的士氣。
「為主公效死!」不知是誰喊了一句,隨後便是連綿不斷的喊聲。
「莫要如此。」
孔融站起身,環顧四周,「無需為我赴死,隻需活著退敵袁軍,開春了,你們家新發的那幾畝地,還要你們親自去翻土……」
…………
走出傷兵營時,太史慈正帶著糜竺候在外麵。
「清點出來,能戰之兵幾何?」
孔融轉頭看向了身後的太史慈。
太史慈手握一份文書,聲音低沉:
「能戰之兵,隻有八千,三千是我麾下新軍,兩千是徐盛率領的守軍,其餘人等皆是剛聚集起來的潰軍。」
孔融接過文書,眉頭緊鎖。
自家士卒大部分由黃巾軍改編而成,經過半年訓練後,雖比不得冀州精銳,卻也是群可戰之兵。
但這些士兵身上還留有黃巾軍的殘餘影響,逆風大戰容易一觸即潰。
袁軍進攻安樂時,他們大多數人就並未誓死抵抗,而是當場逃散入林。
部分士兵棄械遁入深山,朝著都昌城方向逃竄,指望著入城後尋求庇護,另一部分,則在徐盛的收攏下,逃到了濰水西側。
北海守軍新敗,袁軍裝備精良,軍隊士氣和質量本就差著層次,現在人數再比不過袁軍,真就難打了……
戰鬥力不占優勢,時間也所剩不多。
一旦袁譚攻破北海都昌二城,自己卻還冇有開啟局麵,更是要徹底冇了機會。
太史慈見孔融神色,心中焦急,抱拳直言道:
「主公,末將也善水戰,慈願率部進攻,夜襲袁軍營寨。」
「不。」
孔融搖了搖頭。
「子義,當務之急,是整備士卒,在河岸構築防禦,以待時機,再做進攻。」
孔融想過夜襲劫營,他也信任太史慈的忠勇和能力。但麾下軍心不穩,隻有八千士卒,他承受不起劫營失敗的後果。還是先穩一手,靜待時機為好。
孔融沉思片刻,又轉身向糜竺開口問道:
「子仲,公孫犢那邊,可有訊息?」
公孫犢是最後一股黃巾水匪,盤踞在東萊郡的東北方。他是公孫瓚、公孫度親族,也是曾經的大漢官吏,因為行事穩健老實,所以孔融一直冇有動他。
糜竺邁步上前,抱拳說道:
「回主公,求援書信昨晚才送去蓬萊,至少要等下午纔有迴應……不過,此人見風使舵,利之所趨,他必自來。」
「那就再備金餅數枚,精鹽千斤,確保他必來襄助。」
孔融先追加贈禮,再調轉話題問道:「你我所籌建的商業網路,鋪設得如何?」
「回主公,自青州鹽鐵、金票推行以來,北海商路已是四通八達。尤其是冀州、兗州一帶,商隊往來頻繁……隻是,隻是袁譚行軍太急,快過了商路,所以冇有及時來信以報。」
孔融點點頭:「無妨,再試試聯絡平原、安樂商人,探明袁軍動作……」
…………
視線轉到北海城。
袁譚大軍壓境,城外旌旗遮天蔽日,無數潰逃的新軍聚在城中,農監禰衡,正和孫邵、王脩一起,滿頭大汗地維持著秩序。
「都聽好了,軍戶婦孺往北門方向去,老弱病殘往南門,各自領取口糧!」
孫邵聲嘶力竭地吼著,嗓子已經沙啞。
王脩則揮舞著佩劍,勉強將擁擠的潰兵和百姓分開。
城內人員繁雜,但氣氛卻死寂的可怕。
城內軍隊遇到袁軍後慘敗,大部分士卒倉皇逃入城中,他們本以為,孔融太守親率大軍來援,戰局能迎來轉機。
然而,訊息傳回,卻是孔融大軍在濰水與袁譚隔河對峙,按兵不動。
這無疑給搖搖欲墜的士氣,又狠狠一擊。
「若等投石車來攻,隻怕城池難守。」
禰衡環顧四周,城牆雖高,但城防器械年久失修,方圓數十裡又都是袁譚的友軍,投石車一旦架設起來,這座北海城,便是甕中之鱉,守不了多少時間。
這……這可如何是好!
禰衡碎髮被汗水打濕,緊緊貼在臉上。
他性情再怎麼狂傲,麵對袁軍忽然來攻,連克兩郡的場麵,也忍不住心中慌亂。
正當城內不知所措時,一封書信忽地送到了禰衡手中。
這信綁在利箭之上,被油紙包裹得嚴嚴實實,上麵沾著些許泥土。
禰衡本不以為意,可當開啟這封信時,緊皺的眉頭卻忽然舒展。
他看向城下的孫邵和王脩,放肆地狂笑起來:
「告訴城裡的百姓,明日照常開市。就算孔太守在濰水不動,這北海城,也穩如泰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