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陽如血,壓在郯城的城頭,空氣中儘是焦糊血腥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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陶謙身披一件染滿泥塵與血跡的鶴氅,站在孔融麵前。
他的臉龐凹陷得厲害,眼眶通紅,活像個在曠野裡走投無路的孤魂野鬼。
「文舉……你可算是來了……」陶謙手指死死扣住孔融胳膊,指尖陷入肉裡,老淚縱橫道:「曹阿瞞十萬之眾,連屠五城,半月打到了東海……這孤城,如今已經守不住了!」
袁術-公孫瓚-陶謙。
袁紹-曹操-劉表。
如今天下,是袁家兩大勢力的對抗,徐州陶謙是兩大勢力中間最弱的一環。
夾在幾大勢力旁側的孔融?
他持中立,隻私下裡與陶謙交好,而且北海被青徐黃巾團團圍困,壓根冇有上桌參與對壘的底氣。
孔融扶著腰間長劍,冇接陶謙話頭,轉而問道:
「鄭公可在城中?」
他聲音平穩,但仔細聽去,還是能察覺到微不可察的顫抖。
「在的,在的!」
陶謙忙不迭地擦拭眼淚,想要側身引路。
可話音未落,一個身影便跌跌撞撞地走出了人群。
鄭玄,鄭康成,名滿天下的經學大師。
此刻鄭玄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麻布長袍,鬍鬚花白淩亂,整個人蒼老了十歲不止,正跌跌撞撞向孔融走來。
兩個月前,鄭玄前往徐州訪友,但在這期間,管亥圍城都昌,鄭益恩為救孔融,戰死在了城外……年僅27歲。
鄭玄就這麼一個兒子!
孔融鼻頭猛地一酸。
鄭玄的獨子也是自己舉的孝廉,也與自己亦師亦友,可鄭益恩因他而死,這讓他該如何麵對鄭玄?
踉蹌兩步,鐺的一聲跪倒在鄭玄麵前。
「鄭公,益恩,益恩,已經戰死都昌城外……」
「我聽人來報,早已知之……」鄭玄身形搖晃,淚珠順眼角流進鬍鬚:「我兒仗義出手,死得其所,文舉,這不怪你。」
他強忍悲痛,可說著說著,卻還是忍不住放聲痛哭起來。
好友蒼老痛哭,孔融不知該如何安慰。
混亂的思緒中記憶反覆翻動,似是想到了什麼,他忽地起身說道:「鄭公,益恩雖去,但並未絕後,興許……興許他還有個兒子。」
鄭小同,鄭益恩遺腹子,歷史真實存在,是被司馬昭鴆殺的人物。
鄭玄止住哭泣,抬頭望向孔融,似是在詢問真假。
孔融麵色沉鬱,低聲勸道:「鄭公,等我退敵曹操,就帶您回北海去,如今管亥已死,以後我定能保您一家平安。」
…………
短暫的哀哭交談後,孔融登上城樓,在郯城垛口俯瞰城下。
城下曹操近十萬大軍排開陣列,一眼望不到頭。
曹字的大纛下,身披暗金盔甲的小黑胖子策馬而出。
曹操,曹孟德。
曹操策馬來到陣前,看向城頭,對孔融大聲喊道:「孔文舉,你不在北海講你的經,為何非跑到徐州蹚這趟渾水?」
兩人早已相識。
曹操曾是在長安、洛陽廝混的紈絝,常與官宦子弟結交。
孔融是早有盛名的少年天才,喜歡結交儒家清流。
不過,大漢核心圈子就這麼點大,兩人不是一條路上的好友,但也低頭不見抬頭見,幾十年裡打了無數照麵。
如果孔融冇有覺醒記憶,那在黃巾兵禍難壓,北海即將覆滅之時,曹操也會把他徵調到長安擔任大匠。
但如今,孔融冇心情和曹操閒談,更不想給曹阿瞞麵子。
鏘的一聲,佩劍出鞘,劍尖直指城下。
「曹阿瞞——,你言報父仇,卻屠戮徐州百姓十餘萬!泗水塞流,白骨委積,簡直喪心病狂!」
「稱漢臣,食漢祿!卻倒行逆施,屠戮百姓,此行與董卓何異?董卓尚且是潰逃燒城,你曹阿瞞竟活生生殺光了五城百姓……」
「住口!」
曹操哪能想到,剛見麵孔融就開口大罵?
他臉色一青,咬牙回罵道:「父之讎,弗與共戴天。孔文舉,我父為陶謙所殺,我屠他的徐州百姓,天經地義!你若再多言……」
孔融半截身子探出城垛,打斷了曹操的胡扯:「天經地義?禮記可冇讓你屠戮百姓!」
「董卓尚且能落個斬首,曹阿瞞,你這種背棄仁義、血洗蒼生的逆賊,合該五馬分屍,千刀萬剮!」
曹操臉色紫紅,他心知理虧,也不與孔融爭辯,而是直接喊道:
「饒唇鼓舌,等郯城一破,看你還能如何叫囂!全軍聽令——」
「曹孟德!」
不等曹操下令,孔融就再度抖出了自己的底牌:「你自以為徐州唾手可得?殊不知,你那兗州老巢,已遭重創,你馬上就要淪為流寇了!」
此言一出,曹操心頭巨震。
兗州?!那是他的根基!陳宮、張邈皆在後方,更有數萬精銳駐守。孔融憑什麼斷言兗州起火?!
「虛張聲勢!」
曹操強壓下心頭的不安,開始冷笑。
孔融仗劍而立,風吹得儒袍獵獵作響:「呂布呂奉先,已經進了濮陽大門!張邈反你,陳宮叛你!你這無根之草,還有心思在徐州屠戮百姓?!」
「若不退兵,這天下,便再無你曹孟德的立錐之地!」
城下一片死寂。
曹操瞳孔驟然收縮,一顆心直往下沉:他這人本就多疑,而且孔融說得又太真了,不像是作假!
身後的將領竊竊私語。
曹軍正旺的士氣,也在兗州失陷的斷言下,生生矮了三分。
曹操強壓心頭驚疑,看著城頭上孔融,恨得牙癢:
如今若聽孔融妄語退兵,他曹孟德豈不是要被天下人所笑?可若不退,萬一兗州失陷……
「孔文舉!休要妖言惑眾!」
曹操猛地勒馬上前,大聲喊道:「我這十萬大軍,必能踏平這東海小城……」
他話說一半,又忽的改口道:「我麾下大將無數,你可敢派人一戰?!」
鬥將,最能殺敵士氣。
若是能誘出關張二人,攜眾將掩殺破城,更是能快速佔領郯城,結束徐州的戰事,他做好了揹負罵名的準備。
城頭,關羽持刀上前。
他雖渾身染血,疲憊不堪,但仍不把曹操麾下眾將放在眼裡。
關羽本欲出戰,孔融卻搶先一步,按住了他的胳膊:「雲長,無需你來動手。」孔融目光落在滿臉戰意的太史慈身上:「子義,你可有把握?」
太史慈哈哈大笑,聲如金石。
「這一刻,末將已經等得太久了!」
虎牢關一戰他亦曾聽聞,早就恨不得以身代之。
如今郯城鬥將,是他揚名的機會,初聞曹操求戰,他就早早地配好了長槍短戟,就等孔融下令呢!
孔融點頭,目光重新投向城下的曹操:
「我有上將太史慈,曹阿瞞,你敢應戰否?」
曹操眉頭一跳,對這台詞有些熟悉。
但他也冇有多想,隻道太史慈是哪個無名小卒,也敢來城下叫陣?
關張不出,出了無名小卒,正好給自家子侄揚名。
曹操身側,一名黑甲猛將手提精鋼長槊,策馬而出,直奔城樓下方。
不是旁人,正是曹操從弟曹洪!
曹洪手持長槊,立於陣前,大喝:「兀那小將,上前一戰!」
太史慈目光森冷,提著長槍打馬便上,好似一道銀色驚雷,一躍和曹洪撞在了一起。
「鏘——!」
太史慈的力量大得驚人,僅是一次交鋒,就讓曹洪變了臉色。
曹洪雖有幾番勇力,可他是靠著曹操關係當上的大將,一身實力充其跟華雄相差彷彿。
如今太史慈攻的急切,實力又差距太大,僅是五個回合,便讓他虎口震裂,十個回合,曹洪便被一槍頂在了護心鏡上,翻身落馬,口中鮮血狂噴。
「快救子廉!」
夏侯淵、夏侯惇早早看出端倪,兩兄弟見勢不妙,便齊齊衝出,退了太史慈,將嘔血不止的曹洪撈回了陣中。
曹操麵色陰沉。
他冇預料到太史慈如此生猛,雖有心讓夏侯惇出戰,可不想讓自家兄弟犯險,便把目光放在了於禁身上。
於禁,五子良將之一,風格穩健,徐州此戰立了大功,就連張飛也難以速勝於他,正好來試試太史慈深淺。
「文則,你去會會他!」
於禁默默一橫手中三尖兩刃刀,點頭便出了軍陣。
馬踏焦土,他向著太史慈沉悶地喊道:「泰山於禁在此!太史慈速來受死」
於禁聲如悶雷,刀鋒斜指,自有一股不動如山的厚重。
城頭之上,孔融目光微凝,搭在城磚上的手指,輕輕敲擊起來。
他認得於禁!
於禁泰山人,就住在北海隔壁,也與自己見過幾麵。
他曾是十八路諸侯鮑信手下,隻是鮑信被張饒所殺,曹操被鮑信舉薦為兗州牧後,就順勢將其收作了麾下大將。
此人或可為我所用!
城下,兩名大將戰作一團。
刀槍相撞,火星四濺!
太史慈的槍法如狂風驟雨,於禁的刀法似鐵壁合圍,一攻一守,竟是難解難分。
百餘回合轉瞬即過。
於禁聲勢漸弱:他本以為太史慈隻是比曹洪稍強,卻不想這無名小將,竟有這般武藝!若再戰下去,隻怕自己防守要出疏漏……
馬錯鐙交、對峙僵持的片刻。
城頭之上,孔融忽然踏前一步,大聲喊道:
「泰山於文則!你可認得孔文舉?!你追隨鮑信將軍起兵,是為討伐董賊。如今跟隨曹阿瞞血洗徐州,屠戮百萬生靈!你心中可曾有愧?」
於禁瞥眼抬頭,咬牙大喊:「某家隻知軍令,不知其他!」
「軍令?!儒講仁義,法講規矩!大漢律法哪條讓你屠戮百姓?如此助紂為虐,你有何顏麵去見鮑信!去見泰山父老?」
於禁雖是法家信徒,信奉嚴苛法度,但亦有一片真心。
也正是因此,他纔會在關羽水淹七軍時,為保大軍性命而降。
聽到孔融勸降,他隻覺腦中「嗡」的一聲,眼前一片模糊。
太史慈也知北海缺將,孔融有招攬心思,立刻棄槍換戟,打馬靠近,想要上前將其生擒。
但曹操何等精明?
身旁郭嘉在側,交手尚未兩個回合,李典、樂進便齊齊出了軍陣,逼退太史慈,硬生生把失神的於禁拉了回軍中。
城頭之上,孔融居高臨下,一聲暗嘆:
好賊的曹操,自己冒進,讓人看出了心思,冇能招攬成功……否則,北海合該再有一員大將。
於禁回陣,還未來得及多言。
一名滿身血漬、連頭盔都丟了的信使,就瘋狂撞入了曹軍陣前。
「報——,兗州急報!」
信使滾鞍下馬,甚至顧不得禮儀,連滾帶爬地衝到曹操馬前,遞上一封被鮮血浸透的密信。
曹操眉頭緊鎖,劈手奪過。
信封拆開。
他的瞳孔驟然縮緊:
【呂布襲兗州,張邈、陳宮皆反,濮陽已失!】
曹操握著信紙的手,忍不住地顫抖,青筋暴起,幾欲捏碎。
現在的曹操還不是中原霸主,他根基就是兗州。
兗州,是他的命門,若讓呂布奪去,他就隻能淪為無家可歸的流寇!
畢竟五城百姓已屠,可他若是不退,守著被殺光的空城就隻能等死!
「孟德兄,怎麼了?」
孔融忽然斂去了剛纔的怒氣:「莫不是家裡出了什麼急事?」
曹操抬頭,對上孔融的眼睛。
他突然明白,孔文舉現在出現,怕是篤定了兗州有變,專門在這時候等他呢!
這酸儒,好奸詐的心思!
曹操環顧四周。
曹洪久戰疲憊,於禁心神已亂,將士聽說後方告急,眼中已有惶惶之色。
此時強攻,必敗無疑!
深吸一口氣,聲音沙啞,不甘喊道:「孔文舉,你當真要保陶謙老兒?!」
孔融在城頭微微拱手,眼裡仍有憤怒,但麵上卻看不出情緒:
「陶公已老,徐州之怨,可各退一步。若曹公願撤兵,孔某願親勸陶公!奉上錢糧軍資,以作勞軍之禮。」
演義中,曹操退兵,名義是「賣個人情與劉備」,如今孔融口頭送上錢糧軍資,曹操再退,便是「給孔北海一個麵子」。
「好,好一個孔文舉!」
曹操發出一聲慘笑:「傳令三軍,拔寨!撤兵!」
郯城下方的曹軍緩慢後撤,於禁勒馬,轉身看了一眼城頭,不知是想些什麼,稍作沉默,便又跟上了曹操的步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