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海太守府,孔融站在輿圖前,聽著功曹孫邵匯報:
「此次管承來犯,損毀東南房舍千餘,宿麥新出,踩踏損壞者甚少。鹽場已全部被毀,鹽池主體完善,作坊倉庫需重新建造……」
「說說人員傷亡。」
孫邵抬頭看了一眼孔融,然後低頭繼續匯報:「兩路黃巾進犯,婦孺失散重傷及死者近千,青壯傷亡二百,兵丁死者數十,撫卹已足額發放。黃巾俘虜七千,其中……」
黃巾水軍燒殺搶掠頗多,但實力太弱,在太史慈的阻擋下,並未造成多少人員傷亡。
孔融揉了揉隱隱作痛的太陽穴。
現在各路諸侯都在擴張地盤,隻有北海郡國理不清家門口的一圈黃巾,歸根究底,還是他孔北海手下無將!
身為天下名士,招募賢才容易,可找到一個合適的將才統領兵馬,卻冇那麼簡單。
思慮良久,孔融睜開雙眼,掃視大廳。
「安國!你繼續在沿海修築鹽池!鹽池不僅要重建,更要加固,我會往鹽池堡壘增派兵力,這裡就由你統轄。」
「屬下聽令。」
「王脩!你負責收攏降卒,整訓士卒,宣講道義。孫邵!你找人修補房屋,安撫驚嚇百姓,繼續覈對收支帳目。」
「屬下領命。」
孔融起身,走到了太史慈身旁:「子義,你去整備三千精兵,隨我前往徐州救援陶恭祖。」
「這個時候?」
孔融點頭,斬釘截鐵說道:「正是此時,北海郡雖有黃巾百萬,但管承新敗,張饒未動,局勢尚且安穩,我得趁這個時候前去救援陶謙。。」
他拍拍太史慈的肩膀:「子義,兵貴神速!多耽擱一刻,徐州便多一分危險!」
…………
秋風呼嘯,捲起路麵枯葉,北海軍旗隨之獵獵作響。
隊伍穿過青州腹地,很快便過了北海境地,到了琅琊邊緣。
此處官道狹窄,兩側山丘起伏,易守難攻。
一隊兵馬橫亙路上,阻斷了去路。
為首的壯漢身高八尺有餘,滿麵鋼髯,雙目如電,好似出閘猛虎,匍匐路邊。他正是盤踞琅琊、擁兵自重的臧霸,臧宣高。
臧霸身後,是數千琅琊精銳。
「孔北海,此路不通!」
臧霸扶著斧頭斜視孔融,眼裡有警惕忌憚,也有敬重。
稍作沉默,他便正身說道:「「曹公遷怒徐州,大軍所過,殺男女數十萬人,雞犬無餘,泗水為之不流。你孔文舉名動天下,守著北海曬鹽講學不好?何苦要帶幾千家底,去跳徐州的火坑?」
臧霸是泰山郡人,聽著孔融的名號長大,對名滿天下的孔融多有敬意。
但是,臧霸心中有鬼。
北海最近動靜不小,修建鹽場,攻打黃巾,如今大軍近邊,他必須要來探驗一遍孔融過境目的。
孔融端坐在馬背,撫平被風吹亂的儒袍:
「宣高將軍,孔某此來,隻為救援好友。你既知曹操屠戮彭城,速速讓行也能免得再遭殺孽……」
話音未落,臧霸就跨前一步,不耐喊道:
「曹操兵鋒極盛,戰無不克!陶謙老兒已是塚中枯骨!你若借道琅琊,曹操怪罪下來。這琅琊郡國,可經不住他的大軍衝殺!」
「這就是你擋我去路的原因?」孔融忽地笑了。
被看破了心思,臧霸黝黑的圓臉漲成了棗紅。
他不讓孔融過境的原因很簡單:
臧霸是陶謙麾下騎都尉,冇有琅琊郡國的法理,陶謙遇難時,自己又在琅琊擁兵自重。
琅琊郡國在法理上屬陶謙管轄,臧霸身為陶謙麾下騎都尉,卻在陶謙危難之時擁兵自重。孔融名望極高,又練新軍,還是陶謙好友。若孔融借道伐虢,以救援之名奪了琅琊,臧霸豈非成了無家可歸的流寇?
小心思上不得檯麵,臧霸臉皮頗厚,但也忍不住的羞慚。
他是既羞且惱,不知是想到了什麼,竟脖子一梗,胡亂喊道:
「孔融!你雖是當世大儒,但也休要欺人太甚!這路,說不讓,就不讓!你從哪來,回哪去罷!」
孔融啞然失笑。
太史慈不解大驚。
這廝犯了什麼渾?自家太守千裡迢迢救難,你冇事乾堵什麼路?好不容易黃巾暫定,有了出門的機會,還能讓這傢夥給堵在門口?
他側身躲開臧霸視線,默默握緊了長弓。
孔融卻按住了太史慈的肩膀,笑嗬嗬開口說道:「臧霸,臧宣高將軍,我孔文舉以名號為誓,此行隻為救援徐州,絕不動你琅琊分毫。」
臧霸老臉更紅了。
心裡知道就好,說出來自己還怎麼混?難道要天下人都罵自己是擁兵自重的賊寇?
不待臧霸反駁,孔融又繼續說道:
「你琅琊臨海,北接我北海郡國,南通廣陵吳郡。如今北海產業漸起,精鹽、絲綢、瓷器可過你處。單憑過路錢,就足夠供你軍糧了。」
「可若你是若是閉關封路,阻我孔北海援徐……這南來北往,商路不見得就要走你琅琊。」
臧霸臉色變幻,他擁兵自重,最需要糧餉供養。
貿易利潤巨大,他捨不得北海的財源,更重要的是,若真惹惱了孔融,以其聲望發出檄文,那他這琅琊也難保全。
「孔文舉,你當真不會動我琅琊一草一木?」
「君子一言,駟馬難追。」孔融像哄小孩子一樣,嗬嗬勸道:「我孔文舉,天下名士,自有信譽在此。此行救友,路過琅琊,隻為借道。」
他頓了頓,又添了一句:「況且徐州危在旦夕,曹操殘暴,你若有心何不與我孔北海攜手共抗曹賊?」
臧霸臉色一陣青一陣紅。
「報——!」
正在他猶豫的檔口,一名血跡斑斑的斥候忽地從南方疾馳而來。
他翻身下馬,沉聲喊道:「宣高將軍!曹操大軍已過彭城!郯縣危在旦夕!劉備向琅琊求援!」
這個訊息如同巨石投水,激起千層浪花。
「罷了!罷了!孔文舉,你過去罷!這伐曹的美名我不要,這徐州之戰我也不跟你摻和,」他扭過頭,對身後的部下大吼一聲:「都給我讓開!讓孔北海過去!」
拒馬移開,孔融過境。
他策馬而過,在與臧霸擦肩而過時,停下了腳步:「多謝宣高將軍。他日若有機會,孔某再邀將軍共論天下大勢。」
「孔北海,你若死在曹操手裡。」臧霸悶聲道:「那鹽利路稅,可就全成空談了。」
他的處境很尷尬,雖然是朝廷官員,但其實地位和匪寇無異。
麵對孔融這種大儒,總會進退維穀,想硬氣也提不起氣場。
「放心,曹阿瞞的刀殺不了我!」
孔融大笑一聲,猛地揮鞭。
「子義!全軍疾行!直指郯縣!」
「得令!」太史慈一聲應和,帶著三千北海精銳直穿琅琊國界,煙塵滾滾,奔往徐州。
和臧霸的距離拉遠。
太史慈騎著馬兒靠了過來:「主公,您是想將臧霸收為己用?這廝搖擺不定,可不是什麼好東西。」
他知道北海缺人,但臧霸見死不救陶謙,實力再強也不該收。
孔融輕撫馬鬃,嗬嗬笑道:「兵法有雲,不戰而屈人之兵,善之善者也。北海局勢尚不明朗,救援徐州,兵力更是有限,我隻是冇必要和他計較。」
「臧霸此人無信無義,天生反骨,不會輕易依附諸侯。他敬我是同鄉大儒,亦不會妄動北海。留著,正好能做青州藩籬。」
太史慈若有所思。
孔融冇有再多解釋,隻是策馬沿著沂河、沭河的沖積平原快速南行……
…………
過了琅琊郡,就到了東海郡的郯城。
此時的東海郡已然成了一片煉獄。
廣袤的田野上,入目儘是焦土,瓦礫堆砌,屍骨堆積,村落隻剩殘垣斷壁,空氣裡到處都是尚未消散的血腥氣息。
烏鴉盤旋,刺耳悲鳴,攝人心魄。
「曹操竟至於此……」
即便早有預料,孔融也忍不住驚撥出聲。
陶謙報復曹操攻打徐州,派人殺了曹操父親曹嵩。
曹操報復陶謙殺害曹嵩,接連屠殺數城百姓。
看到眼前的慘烈場景,他不關心兩人恩怨糾葛,隻是後悔來的太晚——若是早半月趕到,說不定能攔下曹阿瞞,阻止這場悲劇。
但北海周圍有七股黃巾,管亥更是堵在了自己家門口,能在半月平定局勢,趕到徐州,已經是竭儘全力了。
「先從郯城東北繞行過去,看一看如今的戰場局勢罷……」
孔融深吸一口濁氣,勒馬轉向,帶著太史慈以及麾下三千兵馬,迅速朝東麵繞行而去。
…………
與此同時,一麵歪斜的劉字大旗,也正由南向北,正倉皇朝著郯城趕來。
曹操為報父仇,親率大軍,全力來攻。
和演義中不同,這一次劉備冇有孔融援助,隻得與陶謙殘兵協力迎戰。
雖然人數上隻是稍微錯開了一絲差距,但是,曹操麾下謀士無數,猛將如雲,這一絲差距不多時就成了無法挽回的絕對劣勢。
無數曹兵結成軍陣,數十大將齊齊來攻,關張這種萬人敵,也擋不住兵將數量的絕對壓製。
劉備節節敗退,從下邳一路被追殺到了郯城。
曹軍連屠數城,士兵搶掠過後,士氣旺的冇邊,若是任由這股勢頭打下去,將戰火一路推到琅琊,燒到北海,都不稀奇!
「大哥,頂不住了!這幫曹賊瘋了!」
亂軍陣中,張飛虎鬚倒豎,滿頭捲髮披散袒露,上麵全是鮮血,就連隕鐵打造的丈八蛇矛都殺得捲了刃。
劉備喘著粗氣冇有迴應。
他的長衫軟甲也已經染成了暗紅,風一吹,就發出硬邦邦的摩擦聲——張飛都疲憊不堪,他又怎能好過?
此時,關羽正麵沉如水,正手持青龍偃月刀在隊伍左側開道。
隊伍右側,則是公孫瓚處借來的趙雲,銀槍白馬,不遜關羽。
北海城管亥一戰,趙雲默默跟從在人群中,冇有顯威,但到了徐州對抗曹軍時,他卻切切實實幫了劉備大忙。
曹操算計周密,銜尾追殺。
若非趙雲和關張勇猛無匹,他劉玄德隻怕早就死在亂軍陣中了!
如今,徐州兵馬及其援軍已經全部潰散。陶謙及其部將曹豹,先行一步,已經縮回了郯城之中駐守。
但劉備一行人卻慢了一步,被曹操大軍堵在了郯城城外數裡。
就這麼在密密麻麻的人群裡熬戰半日了,幾人依舊冇能衝出圍困,劉備身後的平原縣老卒,更是個個眼神渙散,幾乎完全冇了戰鬥意誌。
郯城近在咫尺,但卻又遠在天邊。
劉備已經開始考慮,是否要棄軍而逃了……
「玄德公莫慌!太史慈在此!」
一聲高喝,忽地從斜後方炸響。
太史慈!
劉備抹掉眼上的血水,回頭望去,隻見太史慈正手持雙戟,帶著北海兵馬,生生在曹軍陣中撕開一條縫隙。
瞳孔一縮,劉備又發現了太史慈後方,身著鎧甲的孔融。
孔融正騎著高頭大馬,行於軍陣之中,笑吟吟的看著自己。
「孔北海!」
這傢夥可算來了!
劉備聲音嘶啞,滿是絕望的雙眼,迸發出死裡逃生的狂喜!
顧不得繼續擦拭臉上的血汙,他轉頭便朝著後方喊道:「二弟,三弟,子龍!」「走,快走!往後撤,撤入郯城!」
關張趙雲聞言,立刻提了精神,剩下的殘兵也蜂擁著朝孔融方向趕去。
五千兵馬邊打邊撤,在四個一流,超一流武將的掩護下,迅速向郯城城門方向突圍。
曹軍被太史慈攪亂陣腳,一時無法形成有效合圍。
郯縣城頭之上,箭雨如蝗,密密麻麻地砸向追擊的曹軍。
緊趕慢趕,在曹操大軍重新合圍之前,劉備所部兩千餘人,孔融麾下三千人馬,總算是全部鑽入了滿是瘡痍的郯城內。
城門轟然關閉,數千人馬四處癱軟。
劉備也靠著冰冷的城牆上,大口喘著粗氣,城外的喊殺聲,隻剩下了模糊的嗡鳴。
抬眼望去,隻見陶謙到了城下,他正老淚縱橫,和孔融哭訴些什麼……至於說的什麼東西,劉備聽不清了,他靠在冰冷的石板上,不過幾息,便呼呼睡了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