靈山。
大雷音寺。
如來佛祖高坐蓮台之上,寶相莊嚴。他的周身環繞著無量佛光,光明普照,令人生出無限敬仰之心。左右兩側,文殊、普賢、觀音、地藏四大菩薩依次而坐。再往下,是五百羅漢、三千揭諦、比丘僧眾,密密麻麻,鋪滿了整個大雄寶殿。
今日的靈山,氣氛格外凝重。
因為有一件事,必須在今天說清楚。
佛門扶持草原人,已經數百年了。從最初派出高僧點化蒼狼部落的薩滿,到後來暗中資助鐵騎南下,再到如今蒼狼可汗赫連雄踞草原、虎視中原——佛門在這盤棋上投入了太多太多。
但現在,有人要掀棋盤了。
“諸位,”如來的聲音如黃鐘大呂,在殿中回蕩,“今日召集大家,是為了商議一件事。人間新朝周之主洪元章,送來手諭,表示願意奉行佛法,在中原弘揚我佛門教義。此事,大家怎麼看?”
殿中安靜了片刻。
然後,一個蒼老的聲音響起:“佛祖,此事萬萬不可!”
說話的是一個老僧,身形枯瘦,麵容古拙,但眼中精光四射。他身披金色袈裟,手持錫杖,周身佛光雖然不如如來那般浩瀚,卻也渾厚無比。
此人正是佛門中的激進派領袖——金剛手菩薩。
金剛手菩薩是佛門中的護法神,以勇猛精進著稱。他鎮守金剛穀,專門負責佛門的武力護法之事。數百年來,他親眼見證了佛門對草原人的扶持,也親自參與了多次南下之戰。對他來說,草原人是佛門經營了數百年的棋子,絕不能輕易放棄。
“佛祖,”金剛手菩薩合十道,“周之主洪元章,雖然表示願意奉行佛法,但他是漢人,是中原王朝的皇帝。中原王朝歷來尊儒重道,對佛門多有排斥。今日他願意推行佛法,不過是因為忌憚草原人的鐵騎,想以此分化我佛門。等他坐穩了江山,翻臉不認人,我佛門又當如何?”
如來微微點頭,不置可否。
另一位菩薩站起來,卻是大勢至菩薩。大勢至菩薩是佛門中的智慧化身,向來以深思熟慮著稱。他沉吟道:“金剛手師兄所言有理。但我也有疑慮——草原人這條線,真的還能走下去嗎?後周立國十年,國力日盛,赫連三次南侵都被擋了回來。依我看,草原人入主中原的希望,已經越來越渺茫了。與其在一棵樹上弔死,不如另尋他路。”
金剛手菩薩皺眉:“大勢至,你這話是什麼意思?”
大勢至菩薩不慌不忙:“我的意思是,洪元章既然願意推行佛法,我們不妨給他一個機會。如果他真心實意地弘揚佛法,我們何必再扶持草原人?草原人粗鄙不文,即便得了天下,也未必能真正弘揚佛法。你看看他們這些年在草原上建的寺廟,哪一座像樣子?那些所謂的‘高僧’,連《楞嚴經》都講不清楚,怎麼弘揚佛法?”
金剛手菩薩勃然大怒:“大勢至!你這是在質疑我佛門數百年的佈局!草原人雖然粗鄙,但他們虔誠。他們對佛法的信仰,比那些漢人真誠一百倍!漢人信佛,不過是為了求福報、求平安,功利心太重。草原人信佛,是真心實意地皈依。這樣的人,纔是佛門的好弟子!”
“虔誠?”大勢至菩薩冷笑,“虔誠有什麼用?虔誠能讓他們讀懂佛經嗎?虔誠能讓他們講經說法嗎?金剛手,你鎮守金剛穀多年,殺伐果斷,我佩服你。但弘揚佛法不是打仗,不能隻靠刀兵。佛法東傳,靠的是智慧,不是鐵騎。”
“你——”
“夠了。”
如來的聲音不大,但殿中頓時安靜下來。
如來看著金剛手菩薩,又看著大勢至菩薩,緩緩道:“兩位菩薩說的都有道理。金剛手菩薩擔心漢人皇帝不可信,大勢至菩薩認為草原人難成大事。兩難之間,可有解決之法?”
殿中沉默。
這時,一個聲音從角落裏響起:“佛祖,弟子有一言,不知當講不當講。”
眾人循聲望去,說話的是一個年輕的比丘,麵容清秀,目光澄澈。他穿著樸素的灰色僧袍,坐在五百羅漢的末位,毫不起眼。
但有認識他的人都知道,這個年輕人不簡單——他是焦富在清水鎮救下的狗娃,法號“圓通”,被焦富救下之後皈依佛門,修行不過百年,卻已證得羅漢果位,天資之高,世所罕見。
如來微微頷首:“圓通,你說。”
圓通站起身來,合十一禮:“佛祖,諸位菩薩,弟子以為,此事的關鍵,不在於漢人皇帝是否可信,也不在於草原人是否虔誠,而在於——我佛門到底想要什麼?”
殿中一片寂靜。
圓通繼續道:“佛門的目標,是佛法東傳,普度眾生。無論是扶持草原人,還是支援大周,都隻是手段,不是目的。手段可以變,目的不能變。既然如此,我們為何不兩條路都走?”
金剛手菩薩皺眉:“兩條路都走?什麼意思?”
圓通道:“一方麵,我們繼續與大周保持接觸,允許洪元章推行佛法。如果他是真心實意的,我們就在中原公開傳法,何必再打仗?另一方麵,我們也不放棄草原人,繼續支援赫連,作為備選。萬一洪元章翻臉,我們還有草原人這張牌。兩條路並行,進可攻,退可守,豈不更好?”
殿中議論紛紛。
金剛手菩薩沉吟片刻,搖頭道:“不行。兩條路並行,說起來好聽,做起來難。佛門的力量有限,不可能同時支援兩邊。再說了,如果我們一邊支援周人,一邊支援草原人,讓洪元章知道了,他會怎麼想?他會覺得我們在玩兩麵派,反而更加不信任我們。”
圓通道:“金剛手菩薩所言極是。但弟子以為,我們可以分階段來。眼下最重要的是穩住洪元章,讓他知道我們願意合作。同時,我們也不急於放棄草原人,繼續觀察。如果洪元章是真心實意的,我們就逐步將重心轉移到中原;如果他是虛情假意的,我們再回頭全力支援草原人也不遲。草原人數百年來都是我們的盟友,不會因為一時的冷落就翻臉。”
金剛手菩薩還想說什麼,但大勢至菩薩已經點頭道:“圓通此議,甚為穩妥。我贊成。”
文殊菩薩也開口了:“圓通的提議,不失為一個折中之策。佛祖,弟子也贊成。”
普賢菩薩、觀音菩薩、地藏菩薩紛紛表態,大多支援圓通的提議。
金剛手菩薩見大勢已去,隻得冷哼一聲:“既然如此,我無話可說。但我醜話說在前麵——如果洪元章翻臉不認人,到時候別怪我沒提醒你們。”
如來微微一笑:“既然如此,就這麼定了。從今日起,一方麵與周人保持接觸,觀察洪元章的誠意;另一方麵,繼續維持與草原人的關係,作為備選。此事,由大勢至菩薩負責。”
大勢至菩薩合十領命。
散會之後,金剛手菩薩沉著臉走出大雄寶殿。
他的弟子們圍上來,七嘴八舌地議論。
“師尊,難道就這麼算了?”
“洪元章那個凡間帝王,算什麼東西?也配跟我佛門談條件?”
“師尊,弟子不甘心!”
金剛手菩薩擺擺手,示意他們安靜。他的目光陰沉,像是在思考什麼。
“不甘心?”他冷笑一聲,“我自然不甘心。但大勢至說得對,佛門內部,確實有很多人動搖了。他們覺得草原人沒希望了,想換一條路走。如果我們強行反對,隻會讓佛門分裂。”
“那師尊的意思是……”
金剛手菩薩沉默良久,緩緩道:“讓洪元章推行佛法,也不是不可以。但我信不過他。這個人是白龍轉世,背後有焦富撐腰。他推行佛法,是真的信佛,還是另有所圖?我們得看清楚了。”
他頓了頓,又道:“此外,我們也不能完全放棄草原人。赫連那邊,要繼續支援。兵甲、糧草、修行之法,能給的都給。必要的時候……”
他眼中閃過一絲厲色。
“必要的時候,我們還可以做一件大事。”
“什麼大事?”
金剛手菩薩沒有回答,隻是望著東方,目光幽深。
“圓通,”他忽然道,“你去查一查洪元章的底細。他身邊有哪些人,他每天做什麼,他到底在想什麼。我要知道得一清二楚。”
圓通合十:“弟子遵命。”
金剛手菩薩點點頭,轉身離去。
圓通站在原地,望著金剛手菩薩的背影,目光複雜。
他知道,金剛手菩薩不會輕易認輸。這位菩薩,鎮守金剛穀數百年,殺伐果斷,心性堅韌。在他看來,佛門的尊嚴高於一切,佛門的利益高於一切。為了佛門,他可以不惜一切代價。
但圓通也在想另一件事。
他想起焦富。
焦富是他的救命恩人,是焦富救了他,點化了他,傳他修行之法,又送他到靈山修行。焦富對他恩重如山,他一直銘記在心。
焦富曾經對他說過一句話:“修行之人,最重要的是慈悲心。沒有慈悲心,修什麼佛?成什麼道?”
圓通一直把這句話記在心裏。
他也知道,焦富的兒子柳源,就是那個後周皇帝洪元章。
“菩薩,”圓通喃喃自語,“如果有一天,你的所作所為違背了慈悲二字,弟子該何去何從?”
他沒有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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