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武十五年的春天來得格外遲。
京城的三月,本該是杏花煙雨的時節,但這一年,倒春寒來得兇猛。護城河上的冰層剛剛解凍,轉眼又結了一層薄霜。街市上的行人縮著脖子匆匆而過,撥出的白氣在空中凝成一團,旋即被北風吹散。
柳源坐在禦書房的龍案後,麵前攤著一份奏疏,卻一個字也看不進去。
他已經保持這個姿勢很久了。
窗外,暮色四合。太監們輕手輕腳地點上了宮燈,橘黃色的光暈在宣紙上鋪開,將那些工整的館閣體小楷映得有些模糊。柳源揉了揉眉心,長長地吐出一口氣。
登基十五年了。
十五年的帝王生涯,把他從一個意氣風發的武將,磨成了一個深沉內斂的君主。他的鬢角已經有了白髮,眼角也有了細紋,但他的眼神依然銳利——那是獵手在審視獵物時的眼神,也是一個佈道者在審視棋局時的目光。
這十五年裏,他做了很多事。整頓吏治,輕徭薄賦,興修水利,鼓勵農桑。義烏兵的傳統被繼承下來,新軍裝備了改良的火器,邊境線上修築了九座軍鎮,像九顆釘子一樣楔在北方的草原上。赫連的騎兵三次南侵,三次都被擋了回去。後周的版圖雖然不及前朝鼎盛之時,但國力之強盛,已是百年未有。
然而,有一件事始終壓在他心頭,像一塊巨石,沉甸甸地擱在那裏,讓他寢食難安。
佛門。
“陛下,該用晚膳了。”總管太監李安小心翼翼地走進來,聲音壓得很低。他伺候了柳源十五年,深知這位主子的脾氣——批奏摺的時候,誰都不能打擾。但今天,柳源已經在禦書房坐了一整天,滴水未進。
柳源沒有抬頭:“再等等。”
李安張了張嘴,終究沒敢再勸,躬身退到門外。
柳源的目光落在奏疏上,但思緒早已飄遠。他在想佛門的事。
這件事,說來話長。
大周立國之後,柳源開始係統地梳理前朝覆滅的原因。他發現了一個驚人的事實——大宋的滅亡,固然有內部腐敗、民不聊生的原因,但草原人的崛起,絕不是偶然的。
蒼狼部落原本隻是草原上的一個小部落,在鐵勒、柔然、突厥等大部落的夾縫中求生存,朝不保夕。但自從佛門介入之後,一切都變了。
佛門派出高僧,為蒼狼部落的薩滿開示佛法,將蒼狼白鹿的傳說與佛門教義嫁接,聲稱蒼狼可汗是文殊菩薩的化身,白鹿王妃是度母的化身。草原人信了,鐵騎南下,所向披靡。
佛門為什麼要扶持草原人?
柳源想了很多年,終於想明白了。
佛法東傳,是佛門千萬年來的大計。但中原王朝大多尊儒重道,佛門在中原的發展始終受到限製。
雖然歷朝歷代都有崇佛的皇帝,比如梁武帝蕭衍,四次捨身同泰寺,但更多的王朝對佛門是提防甚至打壓的。北魏太武帝滅佛,北周武帝滅佛,唐武宗滅佛——三武一宗,四次法難,佛門在中原的根基始終不穩。
而草原人不同。草原人沒有自己的文字,沒有成熟的文明體係,他們是一張白紙。誰能在上麵寫字,誰就能掌握他們的靈魂。佛門看中了這一點,於是傾盡全力扶持蒼狼部落,用數百年的時間,將草原人打造成了一把鋒利的刀。
這把刀,最終指向了中原。
柳源想到這裏,不寒而慄。
佛門不是慈善機構,它是一個擁有龐大力量的組織。它的目的不是普度眾生,而是傳播佛法。為了這個目的,它不惜挑起戰爭,不惜生靈塗炭。
“蒼狼白鹿是佛門選中的棋子,草原鐵騎是佛門東傳的工具。”柳源喃喃自語,“若不從根本上解決問題,即便打退了赫連,佛門還會扶植第二個、第三個‘蒼狼可汗’。”
要徹底斷絕後患,就必須讓佛門改變主意。
可是,怎麼才能讓佛門改變主意?
柳源苦思冥想了很久,終於想出了一個辦法。
他的手指在桌案上輕輕叩擊,發出有節奏的聲響。篤、篤、篤——像是某種古老的計時工具,在丈量著時間的流逝。
“李安,”他忽然開口。
李安立刻閃身進來:“陛下。”
“去請崇文院的幾位學士來。”
李安一愣:“陛下,現在?”
“現在。”
李安不敢多問,領命而去。
半個時辰後,崇文院的幾位學士被連夜召入宮中。他們是柳源一手提拔起來的文臣,都是儒學大家,兼通道釋。柳源在禦書房接見了他們,開門見山。
“朕要推行儒釋道三家並行。”
學士們麵麵相覷。
崇文院學士、翰林院侍講學士王仲舒率先開口:“陛下,臣鬥膽請問,這是為何?我朝以儒立國,道釋為輔,已是定製。若三家並行,豈不是……”
他沒有把話說完,但意思很明顯——豈不是亂了祖宗之法?
柳源擺擺手:“王學士,朕問你,佛門為何要扶持草原人?”
王仲舒一怔:“這……佛門欲傳法東土,而草原人願意接受佛法,故……”
“正是。”柳源點頭,“草原人願意接受佛法,而中原王朝大多尊儒重道,對佛門多有排斥。佛門別無選擇,隻能扶持草原人。但如果——”他頓了頓,目光掃過在場的每一個人,“如果中原王朝願意推行佛法呢?”
禦書房裏安靜了片刻。
另一位學士,通曉佛典的周德清,若有所思地道:“陛下的意思是,以佛法為餌,分化佛門?”
柳源微微一笑:“周學士果然聰慧。”
他站起身,負手走到窗前。窗外,夜色深沉,幾點寒星在雲層中若隱若現。
“佛門內部,並非鐵板一塊。”他緩緩道,“有的僧人主張以和平方式傳法,有的僧人則主張不惜一切代價。前者被稱為‘溫和派’,後者被稱為‘激進派’或‘頑固派’。
這些年來,激進派佔了上風,所以佛門才會扶持草原人南下。但如果朕主動推行佛法,允許佛門在中原公開傳法,那些溫和派就會動搖。”
他轉過身,目光如炬:“他們會想,既然中原王朝願意接受佛法,何必再扶持草原人?草原人粗鄙不文,即便得了天下,也未必能真正弘揚佛法。不如支援新朝,在中原光明正大地傳法。到時候,佛門內部分裂,激進派自顧不暇,哪裏還有心思去管草原人?”
王仲舒聽完,沉默良久,終於嘆服:“陛下深謀遠慮,臣等不及。”
柳源擺擺手:“這隻是第一步。推行佛法,不代表朕要崇佛。儒釋道三家並行,缺一不可。儒學是治國之本,道學是修身之要,佛學是養心之法。三者相輔相成,方能使天下太平。”
他頓了頓,又道:“朕打算在朝中設立崇文院,專門負責管理宗教事務。崇文院下設三司——儒經司、道藏司、佛典司。三司各自負責整理、刊刻、傳播本教的經典。同時,朕要下旨修繕各地寺廟道觀,允許佛門公開傳法,也扶持道教和儒學。”
周德清遲疑道:“陛下,這樣會不會引起朝臣反對?畢竟,我朝士大夫大多尊儒,對佛道多有微詞。”
柳源冷笑一聲:“朕知道。那些腐儒,口口聲聲‘存天理、滅人慾’,自己卻貪汙受賄、妻妾成群。朕的江山,不需要這樣的人來指手畫腳。誰要反對,讓他來找朕。”
他的話擲地有聲,無人再敢多言。
第二天早朝,柳源正式宣佈了推行儒釋道三家並行的旨意,並在朝中設立崇文院。
朝堂上一片嘩然。
禦史台的幾位禦史率先站出來反對。為首的禦史中丞趙孟奎,是個五十多歲的老儒生,鬍鬚花白,一臉正氣。
他跪在金鑾殿上,聲音洪亮:“陛下!臣聞之,儒家者,綱常倫理之所出,治國平天下之本也。佛道二教,虛妄不實,蠱惑人心。梁武帝崇佛,餓死台城;宋徽宗通道,亡國被擄。前車之鑒,不可不察!陛下若推行三家並行,恐動搖國本,臣死不敢奉詔!”
柳源看著趙孟奎,麵色平靜。
這個人,他知道。趙孟奎是前朝進士,學問紮實,人品也還算端正,但就是太過迂腐。他讀了一輩子聖賢書,滿腦子都是“非聖人之道不言,非先王之法不行”。
“趙卿,”柳源不緊不慢地說,“朕問你,佛門為何能蠱惑人心?”
趙孟奎一愣:“這……佛門以因果報應之說,恐嚇愚夫愚婦,使其傾家蕩產以奉佛……”
“錯了。”柳源打斷他,“佛門之所以能蠱惑人心,是因為百姓心中有苦。百姓吃不飽、穿不暖,被人欺壓、無處申冤,才會寄望於來世。如果朕能讓百姓吃飽穿暖、安居樂業,誰還會去信佛?你堵不如疏,一味打壓佛門,隻會讓百姓更加同情佛門。
與其如此,不如主動推行佛法,把佛門納入朝廷的管理之下。佛門的寺廟要登記,僧人要有度牒,傳法要經過朝廷審批。這樣一來,佛門就成了朝廷的一部分,還怎麼蠱惑人心?”
趙孟奎張口結舌,說不出話來。
柳源又道:“至於梁武帝、宋徽宗,他們不是崇佛通道亡的國,是他們自己昏庸無能,與佛道何乾?梁武帝四次捨身同泰寺,大臣們花了幾萬萬錢把他贖回來,那是他自己荒唐。但朕不會。朕推行佛法,是治國之策,不是個人信仰。趙卿,你要分清楚。”
趙孟奎張了張嘴,終於低下了頭:“陛下聖明,臣愚鈍。”
朝堂上再無人反對。
旨意傳遍天下,各地官員紛紛執行。
柳源又親自寫了一封手諭,在白馬寺前燒掉。
手諭的內容很簡單——朕願奉行佛法,在中原弘揚佛門教義,望靈山諸佛慈悲加持。
這份手諭,是一個訊號,也是一個試探。
訊號是給佛門溫和派的——我願意合作,你們可以來。
試探是給佛門激進派的——我已經表明瞭態度,你們還要不要繼續扶持草原人?
手諭送出去之後,柳源便在等待。
他知道,佛門內部,必然因此掀起一場風暴。
看女頻小說每天能領現金紅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