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年春,蒼狼可汗赫連在浙東兵敗後退回江北,但北方的大片土地仍在他手中。洪元章率義烏兵北上,與朝廷各路兵馬會師,開始了艱難的北伐。
這一仗,打了整整三年。
三年間,洪元章從浙東都監升為浙西製置使,又升為江淮招討使。他麾下的義烏兵從五萬擴充到十萬,成為大宋最精銳的部隊。他改良了火器,發明瞭“虎蹲炮”和“迅雷銃”,在野戰中屢建奇功。
三年間,他打過無數次硬仗、險仗。有好幾次,他身陷重圍,九死一生,但每次都能奇蹟般地化險為夷。他不知道自己為什麼總能活下來,隻是隱隱覺得,冥冥中有什麼在護佑著他。
那枚龍鱗,他一直貼身藏著,從未離身。
紹興十五年秋,洪元章率軍收復了黃河以南的最後一片失地。蒼狼可汗赫連退回草原,白鹿軍師拓跋下落不明。大宋舉國歡慶,朝廷下旨,封洪元章為“鎮北侯”,食邑三千戶,賜金甲、寶劍,畫像入功臣閣。
洪元章卻沒有參加慶功宴。
他獨自站在黃河邊上,望著北方的天際。河水滔滔,秋風蕭瑟,他的心中卻異常平靜。
二十年前,他從鄞縣洪家走出時,不過是個落第的書生。如今,他是大宋的鎮北侯、天下兵馬副元帥,麾下十萬精兵,功勛赫赫。
但他總覺得,這一切還不夠。
不是功名不夠,而是……他覺得自己該做的事,還沒有做完。
他低頭看著手中的龍鱗,那枚晶瑩的鱗片在夕陽下泛著微光。這些年,他無數次摩挲這枚鱗片,總覺得它有什麼秘密,卻始終參不透。
“侯爺。”身後傳來副將的聲音,“朝廷的使者到了,說是要宣旨。”
洪元章收起龍鱗,轉身回營。
使者帶來的是一道加封的聖旨——封洪元章為“鎮北王”,加九錫,世襲罔替。同時,朝廷要召他回京述職,實際上是要收回兵權。
洪元章平靜地接了旨。
他知道,這是必然的。功高震主,自古如此。他無意造反,也無意爭權。能收復失地、保境安民,他已經知足了。
但他提出一個條件——在交出兵權之前,他要做最後一件事。
“什麼事?”使者問。
洪元章望向北方:“我要在黃河以北,建一座鎮北城。駐兵三萬,永鎮北疆。如此,草原人再來,我大宋便有了一道不可逾越的屏障。”
使者遲疑:“此事需朝廷商議……”
“那就請朝廷商議。”洪元章淡淡道,“在朝廷決定之前,兵權暫不交接。”
使者無奈,隻得回京復命。
鎮北城的修建,用了兩年時間。
洪元章親自督工,從設計到施工,事無巨細。城牆用黃河岸邊的青石砌成,高十丈,厚三丈,可抵禦任何攻城器械。城中有屯兵營、糧倉、武庫、馬場,還有一座供奉“鎮海靈佑真君”的廟宇。
廟宇是洪元章提議修建的。他也不知道為什麼會有這個念頭,隻是覺得,這座城需要一位守護神。
廟建成那日,他親自上香。看著廟中那尊威嚴的神像,他忽然有一種奇異的感覺——彷彿自己與這位真君,有著某種千絲萬縷的聯絡。
那夜,他做了一個夢。
夢中,他站在一條黑色的大河邊上,河水滔滔,深不見底。河麵上,一個身著黑袍的男子踏水而來,麵容模糊,看不清五官。
“源兒。”那男子喚他。
洪元章想問他“源兒”是誰,卻發現自己張不開嘴。
那男子走到他麵前,伸手輕輕拍了拍他的肩膀:“你做得很好。”
然後,夢境消散。
洪元章猛地醒來,胸口那枚龍鱗正微微發燙。他握緊龍鱗,心中忽然湧起一股明悟——
那個夢,不是夢。
那枚龍鱗,不是普通的龍鱗。
而他,洪元章,也不僅僅是一個落第的書生、一個戰功赫赫的將軍。
他是誰?
他還不知道。但他知道,總有一天,他會找到答案。
鎮北城建成的第二年,洪元章交出了兵權,回京述職。
朝廷為他舉行了盛大的歡迎儀式,百官出迎,萬民空巷。洪元章騎著高頭大馬,穿金甲、佩寶劍,緩緩穿過朱雀門。
他看著街道兩旁的百姓,看著他們臉上的笑容,心中卻忽然有些空落。
這一切,真的是他想要的嗎?
他不知道。
述職之後,朝廷在京城賜了他一座王府,要他留在京城享福。洪元章住了三個月,實在住不慣,便上書請求回鄉。
皇帝準了。
於是,鎮北王洪元章,帶著妻子和幾個親隨,回到了鄞縣老家。
洪繼祖已經去世多年,老宅還在,隻是有些破敗。洪元章修繕了老宅,在後院開了一片菜園,過起了耕讀生活。
昔日叱吒風雲的大將軍,如今成了一個種菜的老農。
但他並不覺得失落。這些年,他打了太多的仗,見了太多的血,如今能安安靜靜地種種菜、讀讀書,反倒是一種難得的清福。
隻是每當夜深人靜時,他總會站在窗前,望著北方的天際。那枚龍鱗,他始終貼身藏著。
直到洪元章四十三歲這年。
這一年的秋天,格外平靜。院子裏的桂花開了,香氣襲人。洪元章坐在樹下讀書,讀的是《莊子》。
讀到“北冥有魚,其名為鯤”時,他忽然停下,盯著“北冥”二字,心中湧起一股莫名的悸動。
就在這時,門外傳來敲門聲。
洪元章放下書,起身開門。
門外站著一個青年,一身玄青長袍,麵容清秀,氣質沉穩。洪元章一眼便認出了他——常天龍,當年在戰場上救過他的那個青年。
二十年過去,常淵的容貌沒有絲毫變化。
“洪侯爺。”常淵微微一笑,“別來無恙。”
洪元章側身讓他進來,在院中桂花樹下相對而坐。
“常先生,”洪元章斟了兩杯茶,“二十年不見,先生風采依舊。”
常淵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沒有答話。
沉默良久,洪元章忽然道:“先生可知道,我常常做一個夢。夢中有一條黑色的大河,河上有一個黑袍人,他叫我……源兒。”
常淵放下茶杯,看著他,目光中帶著一種複雜的情感。
“侯爺,”他緩緩開口,“你可曾想過,你為什麼能屢戰屢勝?為什麼能在千軍萬馬中全身而退?為什麼……那枚龍鱗,會讓你心安?”
洪元章沉默。
“你可曾想過,”常天龍繼續道,“你投軍之前,不過是個落第的書生,從未上過戰場,卻無師自通兵法戰陣?你可曾想過,你在戰場上遇到那些妖族時,心中湧起的那股熟悉感,從何而來?”
洪元章的手微微顫抖。
“你到底是誰?”他啞聲問。
常淵從懷中取出一枚玉符,放在桌上。玉符散發著幽藍色的光芒,與洪元章懷中的龍鱗遙相呼應。
“這枚玉符,是你投胎之前,父親親手交給你的。”常淵輕聲說,“如今,該是物歸原主的時候了。”
“投胎?”洪元章怔住。
常淵點點頭,將玉符推到他麵前:“元章,你不是凡人。你的前世,是一條白龍。你的父親,是鎮海靈佑真君、廣力玄冥龍王佛——焦富。你的二弟,是我。你的真名,叫柳源。”
洪元章如遭雷擊。
玉符的幽藍光芒越來越亮,與龍鱗的光芒交織在一起,將他籠罩。無數記憶如潮水般湧來——
白龍江的冰泉,父王焦富的教誨,心魔劫的掙紮,辭去龍王之位的決絕,遊歷四方的滄桑,還有那夜在黑水河底,他捨去龍身、投入輪迴的決然……
一幕一幕,清晰如昨。
洪元章——不,柳源——閉上眼睛,兩行熱淚無聲滑落。
“我想起來了。”他聲音沙啞,“我都想起來了。”
常天龍——柳淵——握住他的手,輕聲道:“兄長,歡迎回來。”
兄弟二人,相對無言。
良久,柳源睜開眼,望著北方的天際。那裏,草原上還有蒼狼白鹿的餘孽,還有佛門佈下的棋局。他雖已投胎為人,但龍魂不滅,道心不改。
“二弟,”他忽然道,“父親他……還好嗎?”
柳淵點頭:“父親很好。他在黑水河等著你。”
柳源微微一笑,起身走到窗前。
秋風吹過,桂花紛紛揚揚地飄落。他伸出手,接住幾片花瓣。
“等我處理完這裏的事,”他輕聲說,“我便回去看他。”
柳淵也起身,走到他身邊:“兄長打算如何?”
柳源望著北方,目光堅定:“佛門以蒼生為棋,我便破了他的棋局。草原人雖退,但蒼狼白鹿未滅,佛門的佈局也未散。我雖已不是龍身,但我還有這一腔熱血,還有十萬義烏舊部。他們若敢再來,我便再打回去。”
柳淵看著兄長,忽然笑了:“兄長還是當年那個兄長。”
“不,”柳源搖頭,“當年的柳源,心浮氣躁,急功近利。如今的洪元章,歷經沉浮,方知大道為何。”
他頓了頓,輕聲道:“大道不在靈山,不在天庭,在人間。護佑一方百姓,便是修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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