焦富從袖中取出兩枚寒玉簡。玉簡通體剔透，內裡似有水光流轉，表麵刻著細密古紋。
“此乃《水火既濟龜蛇經》全篇。”焦富神色鄭重，“你二人一為白龍江之主，一為黑水山少主，皆需調和陰陽、統禦水火。龜蛇盤結，動靜相生，正合水族長治久安之道。”
“謝父王賜法。”兄弟二人齊聲叩謝。
自那日起，白龍江源冰泉畔，便多了柳淵的身影。
焦富講授經文，深入淺出。從“龜伏”之靜，講到“蛇行”之動；從“水火相剋”，講到“既濟共生”。他常以江水為喻：
“你觀這泉流，看似至柔，卻可穿石裂岸，此乃水之剛。你再看泉邊冰晶，看似至堅，遇暖則化，此乃水之柔。剛柔並濟，方是水道真諦。”
“龜蛇經之妙，在於‘動靜不失其時’。該靜時如老龜沉淵，神藏九地；該動時如靈蛇出洞，迅如雷霆。你兄弟二人，源兒往日過於‘動’，淵兒則偏於‘靜’。修此經，正可補偏救弊。”
柳源悟性本就極高，經歷此番劫難後，心性沉澱，修行進度一日千裡。不過半月，已將龜蛇印結得圓融自如，周身氣息中正平和，再不見往日浮躁。
柳淵則穩紮穩打，他性情本就沉靜，修“龜伏”篇事半功倍，打坐時氣息幾近於無，與周遭環境完美交融。
一日午後，焦富讓二人對練。
柳源主攻，身形如蛇，靈動迅疾，掌指間水光凝聚如刃；柳淵主守，步法如龜，沉穩厚重，周身水幕流轉如盾。兄弟交手百招，攻守相當，最後雙雙收勢，相視而笑。
“不錯。”焦富點頭，“源兒攻勢雖疾，卻留三分迴旋餘地，不復往日孤注一擲之態。淵兒守勢雖固，卻暗藏反擊之機，非一味死守。這纔是龜蛇相濟的真意。”
修行間隙，兄弟二人常在江邊漫步。
柳淵說起黑水山近況，說起那些曾受白龍江汙染波及的水族，如今已逐漸恢復。說起自己治下心得，說起如何在“寬”與“嚴”之間把握分寸。
柳源靜靜聽著，偶爾問幾句。他的目光常落在江水上，看水流如何繞過礁石，看浪花如何拍打岸邊，看深潭如何沉澱泥沙。
“二弟，”一次散步時，柳源忽然問，“你說，我這樣的罪過，真的配再為龍王嗎？”
柳淵停下腳步，認真看著兄長：“母親常說，水無至清，人無完人。重要的是知錯能改，是往後如何行事。”
柳源沉默良久，輕聲道：“我時常夢見那些小妖……他們的眼神，我忘不掉。”
“那就不要忘。”柳淵說，“記得，才能時刻警醒。但不要被回憶困住——正如這江水，攜泥沙而下，卻不停留，終歸大海。”
柳源望著弟弟，忽然笑了。那笑容裡，有釋然，也有苦澀。
又過半月，柳源心神已穩固如磐石。這日修行畢，焦富卻未如常讓二人散去，而是沉吟許久，終從識海深處引出一段金光流轉的經文。
那經文一出，整座冰泉都為之一靜。金光並不刺目，反而溫潤如玉，卻散發著難以言喻的恢弘道韻——那是屬於聖人的氣息！
“此乃截教聖人所賜《九轉歸元訣》中，關乎凝神靜心、穩固根基的篇章。”焦富神色肅然如對蒼穹，“聖人法旨未及傳法他人，故全篇不可輕授。然此靜心之法，於源兒眼下心境大有裨益，特傳於你。”
他指尖一點，金光如溪流，緩緩沒入柳源眉心。
柳源渾身劇震！
浩瀚而精微的經文在識海中展開，字字如清泉滌盪魂靈，句句如晨鐘叩擊心扉。那不僅是修行法門，更蘊含著聖人對“道”的理解——關於如何守住本心，如何在萬丈紅塵中不迷失，如何在劫難中涅盤重生。
他眼眶驟然發熱。
金光漸斂，柳源伏地長拜，聲音哽咽：“兒臣……定不負父親苦心。”
焦富扶起他，溫聲道：“修之當時存敬畏，不可恃之妄為。聖人法門，重在心性。你每日修行前，當靜心三刻，默唸‘守中持正’四字，方可不偏不倚。”
“兒臣謹記。”
自此，柳源的修行進入了全新階段。
每日寅時，他先修《九轉歸元訣》靜心篇，以聖人法門洗滌神魂；辰時修《水火既濟龜蛇經》，調和陰陽；午後與柳淵對練切磋，印證所學；入夜則獨坐江畔，觀水悟道。
他的氣息一日比一日沉凝，眸中光華內斂如深潭。曾經那份屬於龍君的張揚威儀，逐漸轉化為一種厚重的、如山如淵的沉穩。
秋深了。
白龍江上飄起第一層薄冰時，柳源徹底痊癒了。不僅龍魂穩固無瑕，修為更是精進一層，隱隱觸控到了更高境界的門檻。更重要的是心性——如今的他，眉宇間少了從前的張揚，多了幾分經過淬鍊後的沉靜智慧。
隻是每至夜深人靜，他仍會獨坐江畔，望著潺潺流水，一坐便是整宿。
他在想什麼，無人知曉。焦富不問，柳淵也不問。有些路，終究要一個人走；有些坎，終究要自己邁過。
這一夜，月隱星稀，江風寒冽。
柳源坐在常坐的那塊礁石上，看著漆黑江麵上倒映的零星燈火。那些是沿岸百姓家的光，溫暖，平凡，與他這龍宮之主的孤高清冷，彷彿兩個世界。
腳步聲自身後響起，很輕，但他聽得見。
“父王。”柳源未回頭。
焦富走到他身側，與他一同望向江水。父子沉默良久，隻有風聲水聲。
“我想辭去白龍江龍王之位。”柳源輕聲說，語氣平靜如陳述一件早已決定的事。
江風拂過，帶著深秋的寒意。
“為何？”焦富問，聲音同樣平靜。
柳源轉身，眼中澄澈如洗，倒映著天邊殘月：“經此一事，我方知自己心性不足，德不配位。身為一江之主，卻為心魔所趁，若非父親親至，險些釀成大禍。那些因我而受苦的水族百姓，我無顏麵對。這龍王之位……我無顏再居。”
他撩袍跪下，額頭觸地：“請父王準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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