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源嘴唇翕動,還想說什麼,卻被一股溫和而堅定的力量安撫。他閉上眼睛,兩行清淚無聲滑落,沒入鬢髮。
他記得。
記得心魔低語如何在耳邊縈繞,記得自己如何一步步放任嗔念,更記得最後時刻——父親那雙沉痛而決絕的眼睛,以及那句“我兒,醒來”。
每一幀記憶,都如燒紅的烙鐵燙在靈魂上。
焦富沒有再多言,隻持續渡入真元,助他穩固根基。玄冥真水的寒意護住心脈,日月真光的溫煦滋養神魂,兩種力量陰陽相濟,在柳源體內形成微妙迴圈。
又過七日,柳源已能自行坐起。雖仍虛弱,但神智已完全清明。這日午後,他屏退侍者,獨自來到龍宮後園的靜心亭。
亭外引了一脈新生江水源流,水聲潺潺,清澈見底。柳源望著水中自己消瘦憔悴的倒影,久久不動。
“覺得這水如何?”
焦富的聲音從身後傳來,平和如常。
柳源沒有回頭,低聲答:“很乾凈……乾淨得讓我無地自容。”
“水至清則無魚。”焦富走到他身側,同樣望向水流,“但若無此至清之源,又何來下遊萬物滋長?白龍江病了,病在源頭。如今源頭清了,整條江便活了。”
他頓了頓,轉頭看向兒子:“你也是。”
柳源肩頭微顫。
“為父這些日梳理江源,觀水之變化,有所悟。”焦富緩緩道,
“水能載舟,亦能覆舟。然水之本性,從未變過——變的是外物施加之力,是河道是否通暢。你之過,非本性之惡,乃心防失守、河道淤塞,致外魔侵擾,清流變濁。”
“可終究……是我沒能守住。”柳源聲音沙啞。
“所以,接下來要學的,便是如何守。”焦富拍了拍他的肩,力度不輕不重,“從明日始,隨我修行。先學靜心,再論其他。”
柳源深吸一口氣,轉身,鄭重一揖:“兒子遵命。”
自那日起,焦富暫駐白龍江,推卻一切外務。
每日寅時,晨光未露,他便攜柳源至江源冰泉畔。
旭日初昇時,引日月珠殘餘真光,為柳源溫養龍魂;那真光如母胎溫煦,絲絲縷縷滲入識海,撫平心魔殘留的傷痕。
日中,二人對坐泉邊。
焦富講授水道根基、心性修持,從最基礎的凝神調息,到玄冥真水的“靜水深流”之意。他講得極細,每一個關竅都反覆闡釋,彷彿麵對的並非修行數百年的龍君,而是初入道途的稚子。
柳源起初心神渙散,時常在打坐中陷入心魔殘餘的幻象……每每驚悸而醒,冷汗浸衣。
焦富從不斥責,隻以真水平復其神魂,引導他正視那些恐懼與悔恨。
“魔由心生,亦由心滅。”一次柳源從噩夢中驚醒,焦富如是說,“你越是逃避,它越猖狂。不妨靜觀之,如觀水流中的泥沙——不拒不來,任其沉澱。泥沙自沉,清水自現。”
一月後,柳源入定時間漸長,眼中混亂漸少。
兩月後,他能在冰泉邊靜坐半日,識海內波瀾不興。偶有心魔幻象泛起,也能靜觀其變,不為所動。
第三個月的望日,月圓之夜。
冰泉在月光下泛著柔和的銀藍光澤,泉周新生出的冰晶蓮綻放七朵,幽香浮動如實質。柳源從定中醒來,隻覺神魂飽滿,靈台清明,一種久違的平和之感縈繞心間。
他望向身側閉目養神的焦富,忽然起身,撩袍跪倒。
“父親,”他俯首,聲音平靜卻堅定,“兒子……想學真本事。不是龍族神通,不是權術禦下,而是能定住自己這顆心的本事。”
焦富睜開眼,月光下眸光深邃如淵。
沉默如水流淌,許久,他緩緩點頭:“好。”
“但在此之前,你需明白一事。”焦富語氣嚴肅起來,“修行修心,如逆水行舟。今日之悟,未必是明日之得。心魔之根,在於‘我執’與‘外求’。你昔日貪求捷徑、執著權位力量,便是給了心魔可乘之機。”
“兒子銘記。”柳源叩首。
“且看這江水。”焦富指向泉眼湧出的清流,“它為何能滌汙穢、潤萬物?因它不自恃為水,隻是順勢而下,遇方則方,遇圓則圓,利萬物而不爭。你日後修行,當時時以此自省。”
“是。”
焦富抬手,一股柔力托起柳源:“從明日起,我傳你《水火既濟龜蛇經》進階篇。此乃調和陰陽、穩固根基之法。你龍族屬水,然孤陰不生,獨陽不長。龜蛇盤結,動靜相生,正是治你心浮氣躁、陰陽失調之症的對症良方。”
柳源眼中泛起光彩,鄭重應下。
而此時,黑水山上,柳淵接到了焦富的傳訊,交代他速來。
柳淵不敢怠慢,即刻趕赴白龍江。此時,江麵已泛起薄冰,在晨光下折射出細碎金芒。新生江水的靈氣如此濃鬱,以至於岸邊草木違逆時令,仍掛著深秋難得的綠意。龍宮前,蝦兵蟹將精神抖擻,見到柳淵齊齊行禮:“參見二殿下!”
“兄長何在?”柳淵腳步匆匆。
“大殿下與巡察使大人正在江源冰泉修行。”
柳淵點頭,身形化作一道水光直奔上遊。越是接近江源,越覺靈氣充沛,呼吸間都有清靈之意洗滌肺腑。待至泉畔,他放緩腳步。
晨霧繚繞中,兩個身影對坐泉邊。
焦富閉目凝神,周身氣息與泉水融為一體,若不細察,幾疑為山石。柳源則雙手結著一個奇特意印——左手如龜伏,右手如蛇盤,一靜一動,陰陽相濟。他麵色紅潤,眉宇間沉靜如水,與數月前那副枯槁模樣判若兩人。
柳淵靜靜看著,心頭巨石落地。他沒有打擾,隻在一旁垂手而立。
約莫一炷香後,柳源緩緩收功,吐出一口悠長白氣。那白氣離體三尺不散,竟在空中凝成龜蛇盤結的虛影,數息方散。
柳源起身,這纔看見柳淵,眼中閃過驚喜:“二弟!”
兄弟相見,一時無言。柳淵上前握住兄長手臂,上下打量,千言萬語化作一句:“好了就好。”
焦富看著兩個兒子,溫聲道:“淵兒來得正好。今日起,你二人同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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