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得寬敞明亮的議事堂,分賓主落座,奉上清茶。
黃通判也不過多寒暄,呷了一口茶,潤了潤嗓子,便開門見山,語氣帶上幾分官威:
“焦檢討使,明人麵前不說暗話。去歲北京大名府梁中書獻給當朝太師蔡公的十萬貫金珠寶貝生辰綱,於黃泥崗被一夥膽大包天的強人劫奪。何觀察使親臨山東督辦此案,限期破獲。
據多方線報,那夥劫匪作案後,極可能逃竄至水泊縱橫、地形複雜之處隱匿銷贓。梁山泊八百裡水麵,港汊密佈,向為藏奸納垢之所。不知焦檢討使近日率眾巡防,可曾發現可疑船隻往來,或接納過形跡可疑、攜帶重物的陌生麵孔?”
焦富聞言,臉上恰到好處地露出“驚訝”與“凝重”之色,沉吟道:
“竟有如此驚天大案?下官慚愧,近日隻顧督促鄉勇操練,巡查本泊各條水道,嚴防私鹽販運與小股水匪滋擾,確保商旅平安,倒未曾接到有關生辰綱匪徒的線報。至於陌生麵孔……”
他略作思索狀,“梁山泊地僻,偶有過往行商、漁戶、或是投親訪友者途經,下官皆命值守鄉勇仔細盤查詢問,登記來歷去向,倒也未曾發現特別可疑之人。
通判大人若有確切線索,下官即刻增派得力人手,嚴查各條水道、島嶼,定要將其揪出,以報朝廷!”
黃通判一雙眼睛緊緊盯著焦富,似乎想從他細微的表情變化中捕捉到一絲破綻。
但焦富神色坦然,目光清澈堅定,言語條理分明。
黃通判心中暗自皺眉,乾笑兩聲:“焦檢討使忠於職守,心繫地方安寧,本官甚是欣慰。隻是……”
他話鋒一轉,語氣略帶壓迫,“據聞貴處近來因設立巡防營,廣募丁壯,又兼焦檢討使‘賽孟嘗’之名遠播,四方來投者絡繹不絕,其中難免龍蛇混雜,良莠不齊。
劫奪生辰綱的匪徒,或許就改頭換麵,混跡於這些投奔之人當中,亦未可知。不知可否請出巡防營及莊上所有人員名冊,容本官一觀?或許,匪徒就在其中。”
這是要查戶口,核人員了。焦富早有預料,對吳用微微頷首。
吳用起身,從旁邊書案上取來一本裝訂整齊、頁麵泛黃的厚冊,雙手奉上:“此乃巡防營在冊鄉勇、莊內各業僱工、以及寄居親友之登記名冊,請通判過目。”
黃通判接過名冊,仔細翻閱。冊上字跡工整,專案清晰:姓名、籍貫、投奔時間、擔保人、現從事職事、體貌特徵簡述,一應俱全。
公孫勝登記為“薊州遊方道人清虛子”,李應為“鄆州經商遇禍李應”,穆弘為“江州商客穆大”,朱武為“華州落魄書生朱文”,白勝為“鄆城安樂村農戶白勝”……化名合理,來歷編造得滴水不漏,相互印證。
黃通判翻看半晌,眉頭越皺越緊,並未發現明顯破綻。
他又點名要見幾位“頭目管事”。焦富便讓人喚來林沖(化名林岩,登記為“汴京退役軍官”)、魯達(化名魯剛,登記為“渭州軍漢”)、晁蓋(化名晁保,登記為“東溪村保正,因仇家陷害來投”)等人。
這幾人早已得了吩咐,收斂了平日豪氣,扮作穩重幹練模樣,進來後行禮問安,應答關於操練、巡防、人員管理等問題時,皆是言之有物,條理清晰,身上雖有剽悍之氣,但言談舉止並無匪類常見的粗野浮躁,更像是有真本事、懂規矩的護院教頭或軍中老卒。
黃通判旁敲側擊,問及是否見過攜帶重物的陌生人、是否聽聞生辰綱訊息等,林沖等人皆是對答如流,表示隻知盡忠職守,保護一方,對其他江湖之事並不知曉,也從未見過可疑重貨。
一番盤問下來,黃通判問不出個子醜寅卯,心中既失望又焦躁,眼中閃過一絲不耐與陰鷙。
他放下名冊,端起茶碗又放下,話鋒再次一轉,語氣帶著幾分審視與質疑:
“焦檢討使,你這巡防營,規模不小,操練也勤。這一應錢糧器械,每日耗費巨大,不知從何而來?招募這許多丁壯,僅是糧餉便是一筆不小開銷吧?僅靠鄉裡自籌與檢討使變賣家產貼補,怕是難以為繼啊?”
焦富心中冷笑,知道對方這是借題發揮,既想索賄,也可能想攀扯生辰綱財物,甚至找藉口發難。
他麵上卻露出恰到好處的“惶恐”與“委屈”,嘆道:
“通判大人明鑒。巡防營所需,確是艱難。主要依靠左近鄉紳商戶募捐,下官亦竭盡所能,變賣了些祖產田畝貼補,再就是組織鄉勇閑暇時墾荒漁獵,所得補充公用。賬目明細,皆可查驗。所為者,不過保境安民四字,雖清苦,亦不敢懈怠。”
他語氣誠懇,彷彿真是個傾家蕩產為公的義士。
“哦?”黃通判拉長了聲音,手指輕輕敲擊桌麵,目光掃過廳外隱約可見的整齊屋舍和遠處校場上生龍活虎操練的鄉勇,意有所指道,
“隻是……本官一路行來,觀貴處屋舍儼然,道路平整,鄉勇衣甲器械雖非精良,卻也齊整。又聽聞,貴處近來漁獲、山貨、炭窯等產業頗為興旺,買賣往來不少。這錢財來路,恐怕不止‘變賣家產’與‘鄉紳募捐’這般簡單吧?”
他將“買賣往來”幾字咬得略重,暗示可能與銷贓有關。
看女頻小說每天能領現金紅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