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海龍王敖欽原先那份憑藉著地利和資深身份而產生的隱隱倨傲與敷衍,瞬間被這突如其來的“公務”衝擊得七零八落。
觀音菩薩那是何等超然物外的存在?其道場豈是尋常仙神,甚至是他這南海龍王可想見就見的?他自己平日裏若無涉及南海氣運的重大事宜,想要求見菩薩一次也非易事,常常需要在山門外恭敬等候通傳,還未必能得見菩薩金麵。
更何況,焦富與菩薩之間還有那段不算愉快的過往!此刻焦富以此為由,分明是借勢壓人,而且這“勢”借得堂堂正正,冠冕堂皇,讓他根本找不到任何合乎情理的理由出言阻攔!
若是他此刻表示反對、或是麵露難色、或是藉口推脫,那意味著什麼?
豈不是顯得他南海龍宮不識大體,阻撓天庭執行公務,破壞天庭與佛門的和睦關係?這頂大帽子扣下來,他敖欽就算有南海之水那般廣闊的身家也扛不住!玉帝陛下的雷霆之怒,他想想都覺得龍鱗發緊。
敖欽的臉色頓時變得精彩紛呈,一陣青一陣白,那原本刻意維持的倨傲之色如同退潮般迅速消散,取而代之的是難以掩飾的慌亂與強自撐起來的、搖搖欲墜的鎮定。
他乾笑了兩聲,那笑聲像是從被扼住的喉嚨裡硬擠出來的一般,乾澀沙啞,連忙順著焦富的話頭,幾乎是語無倫次地附和道:
“巡…巡察使所言極是!所言極是!菩薩……菩薩她老人家佛法無邊,慈悲廣被,地位尊崇……確是該當拜謁,禮數不可廢,不可廢!”
他語速不自覺地加快,彷彿生怕慢了一分就會引起對方的誤解與不滿,“隻是……隻是……”他艱難地吞嚥了一下,還是硬著頭皮,試圖做最後的、極其委婉的提醒,
“隻是菩薩常年清修,參悟無上妙法,等閑……等閑確實不易得見。便是小王……小王平日若無要事,亦不敢輕易叨擾菩薩清靜。
加之……嗯,巡察使與菩薩或許……或許久未謀麵,此番前往,還需……還需格外斟酌禮數,萬事以和為貴,以免……以免有所唐突,反為不美。”
他這番話,說得含蓄至極,幾乎是在用唇語暗示,既點明瞭焦富與菩薩關係並非融洽,希望焦富能知難而退,或者至少行事收斂,顧忌後果,又不敢把話挑明,生怕引火燒身。
焦富豈能聽不出他這弦外之音,言外之意?
他麵色不變,語氣依舊平穩,卻帶著一種斬釘截鐵、不容置喙的決斷,彷彿早已將一切可能遇到的軟釘子都考慮在內:“龍王多慮了。”
他淡然道,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奇異的穿透力,“本使此行,乃代表天庭,持禮而往,隻為公務,傳達天廷敬意,此心可昭日月。至於私誼舊聞……”他刻意停頓了一下,目光若有實質地掃過敖欽,
“此乃小節,豈可因私廢公,因小失大?菩薩乃大德之士,胸懷三界,慈悲為懷,早已堪破萬法,又豈會因過往些許瑣碎微末之事,便拒天庭使者於山門之外,置天庭禮敬於不顧?若真如此,反倒顯得菩薩……不夠通達了。”
他這番話,可謂滴水不漏,既點明瞭自己“天庭使者”的身份作為最堅固的護身符和通行證,牢牢佔據了大義名分,又隱隱將了菩薩一軍,將“拒見”的可能性與“不夠通達”的評價聯絡起來,讓敖欽所有基於“關係不佳、難以見麵”的潛在推脫和勸阻藉口,全都胎死腹中,啞口無言。
敖欽張了張嘴,喉結上下劇烈地滾動了一下,彷彿有千言萬語堵在胸口,卻一個字也吐不出來。
他像是被瞬間抽走了支撐的力氣,頹然地向後靠了靠,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與認命般的頹喪:
“既然……既然巡察使心意已決,持禮前往,思慮周全……小王……小王這便命人準備最快的巡海龍舟,調派最得力的巡海夜叉護衛,即刻護送巡察使前往普陀洛伽山外海,確保巡察使一路順暢,不至延誤公務。”
“如此,便有勞龍王費心了。”焦富微微頷首,不再多言,徑直站起身,水藍色的仙官袍服隨著他的動作帶起一陣微不可察的、卻凜然不可侵犯的氣流。
他不再看敖欽那複雜難明、交織著不安、後悔與一絲怨懟的臉色,轉身,步履沉穩而堅定,沒有絲毫猶豫地朝著南海龍宮那敞開的、卻彷彿透著無盡寒意與疏離的大門走去。
在他轉身的剎那,那一直維持著平靜無波的眼眸深處,才幾不可察地閃過一絲極其複雜的微光。
那光芒中,有對即將見到女兒的深切期待與一絲近鄉情怯的柔軟,但更多的,是一種冰冷的決然與對過往恩怨的難以釋懷。
公務?不過是不得不披上的一層冠冕堂皇的外衣,是跨越那道佛光門檻的敲門磚。
他真正想見的,是那在紫竹林中,不知歲月流轉、手捧凈瓶玉珠、眼神是否還如往昔般清澈的女兒。
至於那位端坐蓮台、慈悲俯視眾生的菩薩……過往的種種,雖時過境遷,歲月流轉,但心中的疙瘩,又豈是輕易能隨風化解的?
看著焦富那毫不留戀、決然離去的挺拔背影消失在殿外朦朧的光線中,敖欽僵坐在他那張華麗卻此刻顯得無比冰冷的王座之上,心中五味雜陳,如同打翻了南海所有的調料鋪子,鹹澀苦辣交織在一起。
原先那份憑藉地利和資歷而產生的隱隱倨傲,此刻已被一層更深沉、更強烈的不安與隱約的後悔所取代。
他隱隱感覺到,自己或許從一開始就犯了一個錯誤,嚴重低估了這位新任巡察使。
這位原來的覆海大聖,其心思之深沉難測,手段之老練精準,借力打力、以勢壓人之果斷,恐怕遠非他所能輕易拿捏甚至怠慢的。
他去拜謁觀音菩薩,真的僅僅隻是代表天庭行那例行公事的禮節嗎?在那莊嚴肅穆、紫竹搖曳的潮音洞前,他遞上的名帖背後,隱藏的究竟是怎樣的心思?敖欽心裏開始徹底沒底了,他隻希望,這團火,千萬不要燒到他南海龍宮纔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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