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場氣氛沉悶、近乎冷場,唯有刻板資料往來回應的公事問詢,終於在一片近乎凝滯的寂靜中走到了尾聲。
南海龍王敖欽高踞於他那張由整塊暖玉雕琢、鑲嵌著無數絢爛珊瑚與渾圓南海明珠的王座之上,手指無意識地撚著頜下那幾縷略顯捲曲的赤紅龍鬚。
他那張平日裏不怒自威的麵孔,此刻卻像是覆蓋了一層南海深處特有的、帶著鹹濕與陰鬱氣息的寒霜,眉宇間鎖著一絲揮之不去的疏離與隱隱的不耐。
他似乎也察覺到這場麵過於尷尬,與自己最初預想的、能憑藉地利與資深龍王身份稍作拿捏、佔據主動的場景相去甚遠,反而從頭至尾被對方以一種純粹的、不帶任何感**彩的公務態度完全主導,這讓他心中頗為不快,卻又無從發作。
他刻意地乾咳了一聲,那聲音在空曠而華麗、卻莫名顯得冰冷的大殿中顯得格外突兀,勉強在臉上擠出一絲近乎僵硬的、完全是公式化的笑容,如同在萬年寒冰上鑿出的刻痕,毫無暖意。
他看向端坐下方客位、麵色從始至終平靜無波、彷彿一泓深潭的焦富,用一種刻意放緩、卻難掩其中送客意味的語調開口道:
“巡察使遠來辛苦,跨越東海,舟車勞頓。今日公事既已畢,查詢無誤,可見我南海政務清明。不如……便在宮中好生歇息幾日?
我南海雖比不得東海物產豐饒、底蘊深厚,卻也別有一番南國風光,例如那‘七彩珊瑚林’光影迷離,‘流光溢彩貝場’如夢似幻,景緻也算奇麗獨特,巡察使或可一觀,略解巡察之疲乏。”
這話語聽起來是客氣的留客之辭,實則內裡透著一股難以掩飾的疏離與儘快結束這場不愉快會麵的迫切,甚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希望對方能識趣主動告辭的暗示。
焦富依舊端坐不動,身形挺拔如嶽,彷彿並未感受到那瀰漫在空氣中的無形壓力與逐客之意。
他修長的手指,帶著一種近乎禪定的穩定,輕輕在身側那由極北之地萬年寒玉雕琢而成的案幾光滑冰冷的邊緣上摩挲著,指尖傳來的那股深入骨髓的涼意,似乎能讓他保持更絕對的清醒與冷靜。
他的目光平靜無波,如同南海最深處的海水,表麵波瀾不驚,內裡卻潛藏著無盡的暗流與未知。
“敖欽龍王的好意,本使心領了。”他聲音平穩,不高不低,卻如同玉磬輕敲,帶著一種奇特的穿透力與不容置疑的權威,在這華麗而冰冷的大殿中清晰地回蕩,每一個字都彷彿蘊含著千鈞之力,
“南海風光,獨具一格,瑰麗奇絕,尤以珊瑚、貝場著稱,本使早有耳聞。若有閑暇,自是願往一觀,領略這南疆海域的別樣風情。”
他話鋒在此處微微一頓,如同弓弦拉滿後那剎那的凝滯,整個大殿的氣氛彷彿也隨之驟然收緊,連殿外隱約傳來的深海暗流聲都似乎消失了。
敖欽撚著龍鬚的手指不自覺地停了下來,懸在半空,一種不祥的預感悄然爬上心頭。
“不過,”焦富繼續開口,語氣依舊平穩,卻帶上了天庭使者代天巡狩的絕對權威與不容推卸的責任感,
“本使此番下界,首要之務,乃是奉玉帝陛下之旨意,巡察四海,體察下情,安撫眾生,覈查政務。職責所在,不敢因私廢公,亦不敢因貪戀風光而有絲毫遺漏懈怠,辜負天恩。”
他微微向前傾身,目光如同實質般落在敖欽那逐漸變得不自然的臉上,讓其不由自主地挺直了背脊,彷彿要抵擋一股無形的壓力。
“故而,在這南海地界,有一處至關重要的地方,關乎天庭與各方勢力的和睦,卻是本使職責所在,不得不去親自拜訪、以盡禮數的。”
他並沒有立刻說出地名,而是再次將目光移開,彷彿穿透了龍宮那由巨大硨磲和夜光珍珠鑲嵌的厚重殿門,越過了外麵搖曳生姿、色彩斑斕的深海珊瑚叢林,投向了那片被無量慈悲佛光所籠罩、梵音隱約、祥雲繚繞的遙遠聖地——普陀洛伽山。
他的眼神中,流露出一種混合著官方應有的敬意與一種複雜難明的疏離感,語氣也隨之變得莊重而剋製,帶著一種例行公事的、無可指摘的正式:
“那便是,觀音大士駐錫之所在——普陀洛伽山。”
這七個字一出,敖欽的瞳孔微不可察地劇烈收縮了一下,臉上的肌肉似乎也僵硬了剎那,連那勉強維持的笑容都險些垮掉。他心中暗叫不妙!
焦富與觀音菩薩之間的那段過往,他豈能不知?當年焦富的女兒被菩薩度化,焦富更是水淹洛珈山,雖有雲霄娘娘從中斡旋,但芥蒂怕是早已深種。焦富此去,打著天庭使者的旗號,名為公務拜謁,實則“探望女兒”恐怕纔是他心底最真實、最迫切的目的!
焦富彷彿沒有看到敖欽那瞬間變幻的臉色和眼中閃過的驚疑,繼續用那聽不出太多個人情緒、近乎刻板的語調說道:
“普陀洛伽山,乃是大慈大悲、救苦救難觀世音菩薩的清凈道場。菩薩乃佛門大能,智慧如海,神通廣大,地位超然,與天庭亦素有往來,關係和睦。本使身為天庭巡察使,代天巡狩,途徑南海,已近菩薩寶山道場。”
他轉回目光,重新看向臉色已經明顯有些發白、強自鎮定的敖欽,話語條理清晰,理由充分得讓人無法反駁,卻字字句句都像是敲在敖欽最敏感的神經上:
“若過寶山而不入,不去遞上名帖,代為傳達天庭對菩薩的問候與禮敬之意,於天廷禮製不合,恐惹三界仙佛非議,以為天庭怠慢尊者,有失和睦之道。”
他略微加重了語氣,目光平靜卻帶著一種無形的壓力,掃過敖欽那試圖維持鎮定卻已然泄露出一絲慌亂的眉眼,繼續道:
“故而,拜訪菩薩,傳達天廷禮敬之意,乃是職責所在,例行公務,不可或缺。龍王陛下,久居南海,與菩薩為鄰,想必更能體會此中關竅,以為本使此言,然否?”
敖欽一聽焦富不僅要去,還抬出了“天庭禮製”、“三界和睦”這幾頂沉重無比的大帽子,心中頓時叫苦不迭,如同被投入了沸騰的海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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